天己经黑透了,祠堂里的长明灯跳了跳,烛泪顺着铜烛台往下淌,在底座上凝成一坨一坨的疙瘩。供桌上摆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一排排的,黑漆漆的,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
王氏跪在蒲团上。
粗布蒲团磨得她膝盖生疼,疼得发烫,像跪在火上。她己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从申时跪到戌时,腿早就麻了,腰也酸了,但她不敢动——祠堂门口站着两个婆子,是老太爷派来“伺候”她的。
一个婆子姓钱,一个婆子姓孙,都是沈家的老仆,跟着老太爷二十多年了。钱婆子站在左边,腰板挺得笔首,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没有表情。孙婆子站在右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脸照得阴森森的,像庙里的泥塑。
王氏的脊背挺得笔首。她是王氏,是沈家的长房主母,就算跪祠堂,也得跪得体面。衣裳不能皱,头发不能乱,脸上的神色不能垮。她咬着牙,把所有的恨意压在心底,面上只露出一种“委屈但识大体”的表情——这种表情她练了八年,炉火纯青。
但体面下面,是翻江倒海的恨。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印子。疼,但她没松手。那点疼提醒她——她还活着,她还没输。
一个庶女。一个十七岁的庶女。一个她养了八年、踩了八年、以为捏在手心里随时可以捏碎的庶女。今天当着老太爷的面,当着全家人的面,一条一条地念账目,像念经一样,念得她脊背发凉,念得她无地自容。
她想起来了。张氏死的时候,沈清荷才九岁。九岁的丫头片子,站在张氏的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所有人都说这丫头心硬、冷血、不知感恩。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心硬,那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了,咽了八年,今天一口吐出来,烫得她皮开肉绽。
“太太,喝口水吧。”钱婆子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声音不冷不热,像在完成一桩差事。碗是粗瓷碗,边沿有个豁口,水是凉的,在碗里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王氏的手背上。
王氏接过碗,手指碰了碰碗沿,没有端起来。她抬起头,看着钱婆子,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钱嬷嬷,老太爷他……还生气吗?”
钱婆子的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太爷的事,奴婢不敢问。”
王氏咬了咬牙。这个老东西,油盐不进。要是换了她院子里的人,她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但钱婆子是老太爷的人,她动不得。
她低下头,把碗放在地上,重新跪好。膝盖磕在蒲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忍住了,没出声。
供桌角落里的那个牌位,正对着她的脸。
“沈门张氏之灵位”。七个字,漆成黑色,描着金边,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张氏的眼睛。
王氏的牙咬得更紧了。那个女人,死了八年了,还不消停。活着的时候跟她争宠,死了以后让女儿来跟她争权。一个商户女,也配做沈家的姨娘?也配生下沈家的长女?也配在她的地盘上兴风作浪?
她抬起头,盯着那个牌位,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张氏,你在天上看着吧。你女儿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庶女。这沈家,终究是我王氏的。”
祠堂外,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吱吱吱的,衬得夜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玉真坐在罗汉床上,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她今年十六岁,比沈清荷小一岁,是王氏的嫡女,沈家真正的嫡长女——至少在沈清荷那个庶女没冒出来之前,她是。从小到大,府里上上下下都让着她,老太太疼她,老太爷虽然不常夸她,但也从不骂她。她以为这一切理所当然。
今天下午,她在账房里亲眼看到了一切。沈清荷念账目的时候,她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的后背一点一点僵下去,像被冻住了。她想开口帮母亲说话,但沈清荷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她的嘴像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可怕了。不是愤怒,不是狠毒,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看穿一切的目光。像一个刽子手在行刑前打量犯人,不带感情,只是在确认——你是不是该死了。
沈玉真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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