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考试

明蕙教二丫识字教了一个月，教了三百多个字。二丫能念简单的课文了，能写自己的名字，能写“南街”“枣糕”“溱洧河”这些词。她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画的，但她不在乎。能认就行。周明蕙说，你学得快。二丫说，不快，是憋得太久了。就像地里的苗，闷了一冬天，春天一来，挡都挡不住。

那天下午，二丫正在摊子上卖枣糕，周明蕙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张纸，递给二丫。

“这是什么？”

“苑陵中学的入学考试题。”

二丫愣了一下。“我又不考学。”

“先看看。”周明蕙笑了，“看看你学到什么程度了。”

二丫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大半不认识。但她认识“新郑”“南街”“枣树”这几个词。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手心出了汗。

“明蕙，我考不上。”

“没让你考上。就是试试。”

二丫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我带回去看。”

那天晚上，她收了摊，坐在枣树下，把那张纸掏出来。油灯不够亮，她让她娘又点了一盏。两盏灯放在石桌上，照得满院都是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认识的就翻周明蕙借给她的字典。字典是学校图书馆的旧书，纸都黄了，边角卷了，但还能用。

她查了一个字，又一个字。一晚上，只认了十几个。但她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她娘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枣枝水，放在石桌上。“喝了。早点睡。”

“娘，您先睡。我再学一会儿。”

她娘没走，在旁边坐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二丫，”她娘忽然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想考学。”

二丫的手停了。“我爹？”

“嗯。你爷爷不让。说家里供不起。你爹哭了三天，后来就不提了。”

二丫没说话。她想起她爹，想起他坐在枣树下喝茶的样子，想起他摸着树干说“根还在”的样子。她不知道她爹还有这段往事。

“娘，我爹恨你爷爷不？”

“不恨。”她娘摇摇头，“你爹说，各人有各人的命。他认命。”

二丫低下头，看着那张试卷。“我不认命。”

她娘看着她，看了很久。“不认就不认吧。你比你爹强。”

二丫笑了。“娘，您也学会说这话了。”

“跟你学的。”她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她娘进屋了。二丫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对着那张试卷发呆。月光很亮，照得院子像白天。她忽然想起她爹说过的话——“二丫，你记住，不管走到哪，根在这儿。”她爹说的根，是枣树，是南街，是这片土地。她不能丢。

她低下头，继续查字典。一个字，又一个字。

第二天，她把试卷还给周明蕙。“明蕙，我答不出来。”

周明蕙接过试卷，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几个字——“陈明兰，南街人。”只有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你就写了这几个？”

“嗯。别的不会。”

周明蕙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明兰，你想不想来学校旁听？”

二丫愣了一下。“旁听？”

“就是坐在教室后面听，不交作业，不考试。你愿意的话，我跟父亲说说。”

二丫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西街那所停办的女子小学，想起那把生锈的锁，想起门缝里长满草的院子。她站在门口，想进去，进不去。现在门开了。

“明蕙，我能去？”

“能。”周明蕙笑了，“父亲说了，只要想学，不管多大年纪，不管男女，都收。”

二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当着周明蕙的面，不能哭。

“明蕙，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是真想学，不是说着玩的。”

周明蕙走了。二丫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陈明兰，你要上学了。你不是草，你是兰花。她不信，但她想信。她正在信。

那天晚上，她坐在枣树下，把那本《千字文》翻开。月光很亮，不用点灯也能看清。她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了三遍，念通了。

她娘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枣枝水。“喝了。早点睡。”

“娘，我要去学校了。”

她娘的手停了。“去哪？”

“苑陵中学。旁听。周校长的女儿帮我说的。”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在石桌上。“去吧。家里有我。”

二丫握住她娘的手。手很瘦，骨头硌手，但很暖。

“娘，等我学出来，我教您。”

她娘笑了。“我老了，学不会了。”

“学得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学。我教您。”

她娘没说话，只是摸着她的头发。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亮堂堂的。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沙沙沙，像在鼓掌。

第二天一早，二丫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整齐，去了西街。苑陵中学的大门开着，门卫老头认识她了，没拦。她走进去，站在院子里。学生在读书，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嗡嗡嗡的，像蜜蜂。她站在教室外面，从窗户往里看。一个女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书，正在领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