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开始跟着周明蕙学字。
周明蕙是苑陵中学的学生,周振载校长的女儿。她比二丫小一岁,但己经是中学二年级的学生了。她住在学校宿舍,周末偶尔回家。二丫是在一次送枣糕到学校时认识她的。
那天傍晚,二丫正在摊子上收拾东西,周明蕙走过来。她穿着校服,短发齐耳,手里拿着几本书。
“你是陈明兰?”她问。
二丫愣了一下。很少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我。”
“我叫周明蕙。”她笑了笑,“听说你在学字?”
二丫脸红了。“嗯。学了一点。”
“我教你吧。”周明蕙把书放在案板上,“不收钱。我周末有空。”
二丫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嫌我教得不好?”周明蕙笑了,“我成绩还行,语文考第一。”
“不是……”二丫低下头,“我就是觉得,不该麻烦你。”
“不麻烦。”周明蕙拿起案板上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这个念‘陈’。你的姓。”
二丫蹲下来,看着那个字。横、竖、撇、捺,一笔一画,像一棵树。
“陈。”她跟着念。
“对,陈。你写写看。”
二丫接过树枝,在地上照着画。第一笔歪了,第二笔斜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不急。”周明蕙蹲下来,“我第一次写的时候,比你还丑。”
二丫没笑。她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又画了一遍。这回好了一点。
“周小姐,你为啥要教我?”
“因为你跟我一样。”周明蕙看着她,“都是想学字的女人。我运气好,有书读。你没那么运气。但我可以帮你。”
二丫没说话。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你赶上好时候了。”也许真是好时候。
从那天起,周明蕙每周来两次,教二丫认字、写字、读课文。二丫学得慢,但踏实。一个字写十遍不行,写二十遍;二十遍不行,写五十遍。手写酸了,甩甩,继续写。
“明兰姐,你比我用功多了。”周明蕙说。
“你在学校是先生逼着学,我是自己想学。”二丫低着头,“不一样。”
周明蕙教她认的第一个句子是——“陈明兰,南街人。”二丫第一次在石板上写下“陈明兰”三个字的时候,看了很久。那是她的名字,但她不认识它。现在她认识了。
“明蕙,”她问,“明兰是啥意思?”
“明是光明,兰是兰花。合起来,就是光明的兰花。”
二丫没说话。她想起自己这十几年,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己长。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不是草,你是兰花。她不信,但她想信。
周明蕙还教她念课文。她用学校的课本,一篇一篇地教。第一篇是《少年中国说》。二丫念:“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她念了三遍,念得热血沸腾。
“明蕙,这话说得真好。”
“这是梁启超写的。”周明蕙说,“他说中国的希望在于少年。我们这些年轻人,要担起责任。”
二丫不太懂什么叫“担起责任”。她只知道,她要识字,要挣钱,要养家。但她也觉得,周明蕙说的对。年轻人不能光想着自己。
那天傍晚,二丫正在摊子上收拾东西,周明蕙又来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二丫。
“这是《妇女识字课本》。仲文让我带给你的。”
二丫愣了一下。“沈家少爷?”
“嗯。他说你用得着。”
二丫接过书,翻开。上面有批注,字迹端正,是沈家少爷的笔迹。她看了几页,合上了。
“明蕙,你回去告诉他,不用他操心。我自己能学。”
周明蕙笑了。“你跟他说的一个字都不差。他说你肯定会说‘不用他操心’。”
二丫没笑。她把书塞进怀里,推着板车回家了。
那天晚上,她在油灯下写了一行字——“沈仲文”。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名字。她恨他,但又恨不彻底。他毕竟还记得她。
她叹了口气,把那个名字擦了。
第二天,她去找大掌柜。
“掌柜的,我想去苑陵中学读书。”
大掌柜正在打算盘,手停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爹的病咋办?你娘一个人照顾不了。”
“我白天卖枣糕,晚上学。明蕙教我。不用去学校。”
大掌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二丫,你比你爹硬气。”
“这话您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大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苑陵中学的招生简章。你看看。”
二丫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她不急。她会认识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掌柜的,谢谢您。”
“别谢。”大掌柜摆摆手,“你好好学,就是对得起我。”
二丫走出粮行,站在南街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陈明兰,你不是草,你是兰花。她不信,但她想信。她正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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