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兴和要搬走的消息,二丫没跟任何人说。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孙掌柜帮了她那么多,从她刚来开封时给她订单,到后来教她做生意、签合同,再到新郑沦陷后给她钱重建院子。她欠孙掌柜的,还不清。但她不能走。她娘在开封,铺子在开封,根在新郑。她走了,根就断了。
那天下午,孙掌柜又来了。这次他没空手,拎了两瓶酒、一包卤肉。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对二丫说:“二丫,今天不干活了。陪我喝两盅。”
二丫愣了一下。“孙掌柜,下午还有货要送——”
“让秀兰去送。你陪我坐坐。”
二丫没再说什么。她让秀兰把枣糕装好送去德兴和,自己坐下来,给孙掌柜倒了杯酒。
孙掌柜端起酒杯,没喝,看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很久。
“二丫,我二十岁来开封,在德兴和当伙计。掌柜的姓马,是个老头,精得很,算盘打得比谁都快。我跟他学了五年,学会了一身本事。后来马掌柜老了,把德兴和盘给我。我接手的时候,德兴和就是个卖点心的小铺子,三间门面,五个伙计。二十年过去了,德兴和成了开封最大的点心铺子,光伙计就有三十多个。”
他喝了口酒。“二丫,你说,我容易吗?”
“不容易。”二丫也喝了口酒,“孙掌柜,您不容易。”
“可日本人一来,二十年的心血,说没就没。”他又喝了口酒,“德兴和搬到南阳,那边的铺子小,生意少,伙计们有的不愿意去。我跟他们说,不愿意去的不勉强,每人发三个月的工钱,自己找活路。三十多个伙计,走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几个,跟我去南阳。”
二丫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二丫,你真的不跟我走?”孙掌柜看着她,“你在南阳开铺子,我帮你。不出一年,保你比在开封还红火。”
二丫低下头。“孙掌柜,我娘在开封。她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我不能丢下她。”
“你娘跟你一起走。”
“她不愿意。”二丫抬起头,“她说,死也要死在开封。”
孙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娘是个倔人。你也是。”
二丫笑了。“孙掌柜,您也是。”
孙掌柜愣了一下,也笑了。“对,我也是。不倔,哪能在开封站住脚?”
两个人喝了酒,吃了卤肉。孙掌柜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从乡下出来闯荡,说他怎么跟马掌柜学本事,说他怎么娶了媳妇又死了媳妇。二丫听着,没插嘴。她知道,孙掌柜不是想说这些,他是想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有人听。
“二丫,”孙掌柜忽然说,“你记住,不管遇到啥事,别怕。怕了就输了。我在南阳,你在开封,咱们各干各的。等仗打完了,我回开封,把德兴和再开起来。你还在相国寺后街卖你的枣糕。到时候,我还订你的货。”
二丫的鼻子一酸。“孙掌柜,您说话算话?”
“算话。”孙掌柜伸出手,“拉钩。”
二丫笑了,伸出手,跟他拉钩。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孙掌柜走的那天,二丫去送他。德兴和的门口停了两辆马车,车上装满了箱子和麻袋。几个伙计在往车上搬东西,谁也不说话。孙掌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礼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德兴和”的金字招牌。
“二丫,这块招牌,你帮我看着。”
二丫愣了一下。“孙掌柜,我——”
“不用挂出来。你收好就行。等我回来,再挂上。”
二丫点了点头。“孙掌柜,您放心。我帮您看着。”
孙掌柜上了马车,冲她挥挥手。“二丫,保重。”
“孙掌柜,您也是。”
马车走了。二丫站在德兴和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站了很久,久到秀兰来找她。
“二丫姐,回去吧。铺子还开着呢。”
二丫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回铺子。她走进后院,站在小枣树前。枣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干透了,一捏就碎。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孙掌柜走了。德兴和关了。你还在。我也在。”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干嘎吱嘎吱响,像是在说:在。在。
那天晚上,二丫给沈家少爷写了一封信。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工整了。
“沈少爷:孙掌柜走了,德兴和搬到了南阳。我没走。我娘在开封,铺子在开封,根在新郑。我不能走。你在前线,要注意安全。活着回来。二丫。”
她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沈仲文收”。然后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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