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空袭

国二十七年，秋。

开封的秋天本来是好时节。天高云淡，相国寺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落一地金子。街上的人本该多起来，卖柿子的、卖花生的、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能飘半条街。但今年的秋天不一样。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连相国寺的香火都淡了。

二丫的枣糕铺子还开着。不是生意好，是她不想关。关了，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那天上午，她正在铺子里揉面，秀兰在灶台前烧火。刘嫂回乡下了，说是老家亲戚病了，走了半个月还没回来。铺子里就她们两个人。二丫她娘在后院歇着，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帮不上忙，二丫也不让她帮。

“二丫姐，今天少蒸几锅吧，没人来。”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少蒸两锅。德兴和的不能少，孙掌柜等着要。”

秀兰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往外看。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一个卖菜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舌头伸得老长。

“二丫姐，你说日本人会打过来吗？”

“不知道。”二丫低着头揉面，“打过来咱也得过日子。”

秀兰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又不像蜜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窗户纸哗哗响。

“二丫姐，你听——”

二丫的手停了。她抬起头，走到门口。天边有几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飞机。三架，排成三角形，从北边飞过来。

“秀兰，进去！”

二丫拉着秀兰退回铺子里。外面的街上，卖菜的老头扔下担子就跑，黄狗夹着尾巴窜进了巷子。飞机从头顶飞过，轰隆隆的，震得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响。二丫蹲在地上，抱着头。秀兰蹲在她旁边，浑身发抖。

“二丫姐，是日本人的飞机吗？”

“别说话。”

飞机飞过去了，嗡嗡声渐渐远了。二丫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街上空荡荡的，卖菜老头的担子扔在地上，白菜滚了一地。远处传来爆炸声，闷闷的，像打雷，但比打雷更沉，震得地都在抖。

“炸了。”秀兰的声音在发抖，“炸的哪？”

“不知道。”二丫攥紧了门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街上开始有人跑了。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一个年轻人跑过来，二丫拦住他。

“兄弟，炸的哪？”

“南边！火车站！炸了！死了好多人！”年轻人挣开她的手，跑了。

二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跑过去的人。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满脸是血。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孩子的腿断了，白花花的骨头露在外面，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二丫转过身，不敢看了。

“秀兰，关门。”

“啊？”

“关门。今天不卖了。”

秀兰去关门，门板刚卸了一半，又装回去。两个人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插上门闩。铺子里暗下来，只有灶台上的火苗一闪一闪的。

二丫她娘从后院出来，脸色煞白。

“二丫，咋了？”

“没事，娘。飞机炸了火车站。咱这儿没事。”

她娘没说话，坐在椅子上，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那天下午，二丫从门缝里往外看。街上的人少了，多了穿军装的兵。他们背着枪，匆匆忙忙地往南走，谁也不说话。一个军官骑着马从街上跑过去，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像敲在人心上。

傍晚的时候，孙掌柜来了。他敲了半天门，秀兰才敢开。

“二丫，你没事吧？”孙掌柜站在门口，脸色很沉。

“没事。孙掌柜，您呢？”

“没事。德兴和离火车站远，没炸着。”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二丫，时局不好。日本人占了新郑，又来炸开封。这仗，怕是还要打下去。”

二丫给他倒了杯茶。“孙掌柜，您说，咱能打赢吗？”

“能。”孙掌柜喝了口茶，“打不赢也得打。不打，就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二丫。“二丫，我跟你说个事。德兴和要搬到后方去。南阳，那边安全。”

二丫愣了一下。“搬到南阳？那咱的生意——”

“生意以后再做。命要紧。”孙掌柜看着她，“二丫，你跟我一起去吧。你在南阳开铺子，我帮你。”

二丫低下头，没说话。她想起新郑，想起南街，想起被砍的枣树。她娘在开封，铺子在开封，根在新郑。她不能走。

“孙掌柜，我不走。”

“为啥？”

“我娘在这儿。铺子在这儿。根在新郑，离这儿不远。我走了，根就断了。”

孙掌柜看着她，看了很久。“二丫，你比你爹强。”

“这话您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孙掌柜站起来，“你不走，我也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有什么事，来找我。我不在南阳，也有朋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