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春生,今年三十七岁。这是我停止打工回到老家后,跟家人一起过的第一春节。
今天是大年初六,大家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山下茶园坪,对面的土老坪,都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早晨天还未亮,我就已经早早起床。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走出房间轻轻打开房门,外面的天色还有些昏暗。
身上裹着厚实的军大衣,但是风一吹,大衣下摆扫过裤脚,带着山里的寒气。那种刺骨的冰冷,让人忍不住一阵哆嗦。
从一睁眼,我就知道——今天不对!
不是平日里那种累、那种乏,是一种从心底冒出来的、清清楚楚的预感,我好像撑不住了。
我的大限,难道要到了吗?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我感到深深的恐惧。我害怕——发自内心的恐惧,害怕失去生命,也害怕失去自己的亲人。
我的心里一阵发慌,眼前的景物一阵晃动。
伸手扶住面前的木质柱头,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后。这才一步一步走下垓阴,沿着地坝朝着老屋走去。
自从赵芳探亲回来后,我们便与父母分了家。
我们一家三口,住曾经属于黄家强的房子。二哥王正路,还有侄女王红莉,跟着父母一起住原来的老宅。
这栋不大的老宅,承载着我的青少年。是我曾经居住了,不下十几年的地方。
缓缓走在狭窄的小径山,看着两边庄稼地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凋零颤抖。就像是我生命一般,随时都有可能走向终点。
两座房屋周围的树木竹林里,少了平日的虫鸣鸟。在灰色雾霭的笼罩下,呈现出一片无声的死寂。
独自走在路上,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只是这个心跳声,已经几乎微不可闻。
就这数十米的小路,年轻的时候飞奔而过。而我今天,却足足走了将近十分钟之久。
当我走到老宅地坝边时,恰好房门已经打开。父亲王学武早早起床,已经在烤火房生火。
还隔着一段距离,就他大声招呼:“春,今天起得楞个早啊?外头冷,快点进来烤火!”
“困不着,逗起来哒。”
听到老汉的招呼,我加快脚下的步伐。可是才快走了几步,就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哎呀!莫着急嘛,来坐。”
父亲说着话,递过来一条板凳。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看着他那苍老的面容,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为了撑起这个家,父母与我都受尽磨难与苦楚。
如今说不得,还得在他们的心上插上一刀!
坐在火坑旁,老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火坑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可那股暖意,怎么也透不进骨头里。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家里其他人也陆续起床。
大人喧嚣小孩嬉闹,原本的沉寂一扫而空。雾霭逐渐散去,显露出周围的山峦。
今天不光儿子王泽、侄女王红莉、媳妇赵芳这些人都在。
还有昨日来拜年还未离开的,侄儿王登明一家三口、侄女王洪琴一家三口。更是还有大哥王正良,要特意从茶园坪上来给父母拜年。
中午时分,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烤火房内,大家围着火坑嗑瓜子聊天。厨房那边忙忙碌碌,饭菜香气扑鼻而来。小孩们蹦蹦跳跳追逐嬉戏,笑声一阵接一阵。
看着这温馨热闹的一幕,我的心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慌。我不敢多看他们一眼,怕一抬头,满眼的不舍和恐慌就藏不住。
我这条命,苦了三十七年,穷了三十七年。好不容易看着,侄儿侄女一天天长大。
儿子王泽还小,爹娘还在。可是我却好像,已经无法陪同他们了!
越想心里越烦,越烦心里越堵。不光早饭没吃,就连中午饭都吃不下。
好在我掩饰得当,大家只当我缺乏胃口。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我今天的异样。
等大家吃完午饭,稍微再休息片刻。王登明率先起身,带着老婆孩子准备回家。
“四叔,我们先回去了。屋头还有人户没走,过两天再上来。”
“啥子?你们,要走了啊!”
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军大衣太重,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二哥连忙起身,伸手扶住我:“春生,慢点!”
我稳住身形,一把抓住登明的手。
我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像是一松手,这人就再也见不着了。
“登明”
我嗓子干得发哑:“四叔,送送你们。”
“四叔,您莫送了。路滑,您身体又不好。”
“没事,没得事。”
我摇摇头,语气固执:“逗送到坟坝,没得好远滴。”
我裹紧军大衣,陪着登明、光群,还有他们的孩子。慢慢走出地坝,一步一步往屋侧走去。
土路湿滑,脚上沾满稀泥。可这是我,走了三十多年的路。
我没说话,登明两口子也安静地走着。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我却一点都不在意。
我怕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他下山回家。
我就这么陪着他们,一步,又一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送一会儿,再多看一眼。
一直送到屋侧边那块庄稼地头,再往前就下陡坡了。
登明停下,回头劝我:“四叔,就送到这儿吧。您快回屋,莫冻到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只挤出一句:“路上慢走,小心点,把娃儿带好。记得,初九早点来啊!”
“哎,我晓得,四叔您快回去。”
登明和光群转身,一步步往山下走去。我就站在那土坎边,一动不动,望着他们的背影。
军大衣被风吹得鼓鼓的,我就那么站着,看着,直到那两个身影转过弯。彻底看不见了,我还在原地站了很久。
此刻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这哪里是,送侄儿下山?这是我在心里,跟他,偷偷告别。
等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外面慢慢走了回来。只是没想到三妹崽王洪琴,也和侄女婿王武准备走了。
洪琴是二哥家的三女儿,我从小喊她三妹崽。看着她长大、嫁人、生娃,心头比哪个都疼她。
她看着我回来,连忙凑上来:“四叔,外头冷得很。您还是,在屋头烤火嘛。”
我看着她,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这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三妹崽。如今都当妈了,女儿都能到处跑了。
可她在我的眼里,还是当初那个小小孩!
“还早的嘛,你们也要走了啊?要不耍一哈,等下再走撒。”
看着他们背上的背篓,我开口尝试挽留。
“不耍哒四叔,屋头也还有点活路。您好好养身体,我们过两天再来嘛。”
可是三妹崽,看上去颇为着急的样子。说话间,转身就要往地坝边走。
“好嘛,那逗回去嘛。”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壳:“三妹崽,回去路上慢点走。把崽崽带好,要听话,好好过日子。”
“四叔,我晓得,您各自要保重身体。”
“嗯”
我点点头,声音发颤:“记得,初九要来哦!”
我没敢说太多,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放心嘛,到时候早点来。”洪琴和王武,带着孩子也走了。
而我依然将他们,送到坟坝庄稼地。站在土坎边上,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去。
他们若是走得快一点,或许能赶上哥哥。兄妹两家人,还能一起同行一段路程。
院坝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的欢声笑语。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红莉和王泽还在屋里,可我心头还是空得发慌。
我站在院坝中央,裹着军大衣。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心口一阵阵发疼。
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登明,舍不得三妹崽。舍不得还在念书的红莉、舍不得亏欠良多的儿子、舍不得兄弟姊妹们。
更加舍不得,年迈的双亲。
我还没看着他们,一个个把日子过红火。还没看到红莉长大成家,怎么能就这么早早的走了?
当我再一次,回到烤火屋里时。屋内只剩下大哥、二哥,而父亲却已经回房间躺下了。
老父亲最大的爱好,就是能够安稳的躺在床上。
“大哥”
挨着他坐在板凳上,我声音很轻:“我这身子,越来越不行了,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
大哥脸色一沉:“早就让你去看病,你逗是不听!”
“我想……去城里住院,好好治治。”我皱着眉头说道。
“治!必须治!”
大哥立刻点头:“等过两天,等奶子生日酒过了,我陪你去城里,说好了,不许再拖。”
“好”
我点点头,握住大哥粗糙的手,心里又暖又疼:“大哥,说定了。”
我哪里能不知道,我根本等不到去看病的那一天。
这句约定,不过是我给他们,也是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念想。
“大哥,”我压低声音,“以后,小泽……还有家里,就拜托你和二哥了。”
大哥眼睛一红:“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看着长大!”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有些话,只能藏在心里。
又聊了片刻,大哥也要下山回家。我也忍不住再次叮嘱:“大哥,初九,一定要来,奶子生日,全家都要齐整……”
“晓得,一定来!”大哥挥挥手,转身离去。
而我依旧依依不舍,一直将大哥送出去好远。等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这才失落的缓缓转身。
送完大哥回来后,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慢慢转身,往灶屋走去。
母亲,还在屋里收拾忙碌。
灶屋不大,光线昏暗,柴火味、烟火气,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母亲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背影瘦小,头发全白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站在她侧边。
她头看见我,笑了:“春生,啷个进来了?不在屋头烤火,是不是刚刚没吃饭,这时候饿了啊?”
“没有,不饿。”
这关切的话语,听得我鼻子发酸。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我伸手,轻轻握住娘的手。她的手枯瘦、冰凉,全是老茧,是一辈子操劳磨出来的。
“奶子”
我喊了一声,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往下掉:“我……来看看您。”
妈妈慌了,伸手摸我的脸:“啷个了,肚皮不舒服吗?”
“没有,奶子,我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我把脸,轻轻靠在娘的胳膊上,像小时候那样:“奶子,您这辈子,太苦了!”
“苦啥子嘛?只要你们好好滴,我逗啥子都不怕了!”
看着坚强的小老太太,我想扑上去,把她紧紧抱到起。想好好跟她告个别,想把藏在心底的遗言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想告诉她儿子不孝,不能给她养老送终了。
可我不敢!
我怕一抱,我就绷不住。我怕一开口,声音就发抖。我怕我这一眼神,一句话,就让妈看穿——她的四儿子,也要走了。
到最后,话到嘴边全乱了。
语无伦次,东一句西一句,净说些不着边的废话:“奶子,火大不大?”
“又要煮饭了啊?”
“您个人多注意身体,莫太操劳了。”
我自己都听得别扭,说得心慌。
说着说着,我手不自觉摸进衣兜。触碰到一些,零零整整的钞票。于是我一把,全部都摸了出来,攥在手心。
一把抓住妈妈的手,硬往她手头头塞:“奶子,您拿到!买点吃的,买点糖,莫舍不得!”
可是妈妈却急了,她往回推:“你这背时滴,干啥子?我有钱,你个自留到用!”
“我不用!您拿到!必须拿到!”我声音都在抖,强装起凶。硬是把钱按在她手心,死死按住。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烫得吓人。
我死死咬着牙,把眼泪往肚子里吞。不敢多看妈一眼,怕多看一秒,我就走不动路。
我猛地松开手,转过身,不敢回头:“奶子,我走了,您个人忙。”
我迈开步子,逃一样冲出灶屋。
眼泪终于憋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我没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见妈担忧的脸,我就再也狠不下心,就这样悄悄走掉。
从灶屋出来,天空阴沉沉的,压得很低,像一块大黑布,罩在整个王家坪的山头上。
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望着这片山,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们兄弟五个。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还没有冬成与素珍,只有我上最小的一个。
大哥早早成家,搬去了茶园坪。剩下我们兄弟四哥,留在王家坪跟着父母生活。
我们总跟在他们身后,满山跑,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坡上放牛,地里割草。他们护着我,疼着我,不让别人欺负我。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日子穷苦,总是饥一顿饱一顿。但是一家人,却团团圆圆整整齐齐。
可如今,三哥、四哥,已经走了十几年了。大哥二哥,也已经两鬓斑白。
我望着阴沉的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三哥、四哥,你们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是不是也冷,是不是也苦?
我要是真走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们了?
是不是我们兄弟三个,又能像小时候一样,在一起了?
这念头刚起,又被更强烈的不舍狠狠压下去。
不行,我不能走。
我还有妈,有老汉。有儿子、侄女、媳妇、兄弟姊妹。
孩子们还那么小,若是我走了。他们谁来疼,谁来护?
谁在他们受委屈的时候,站出来给他们撑腰?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
我才三十多岁,我还没活够啊!!!
心情越烦躁,心口位置越疼。我缓步来到,原来的磨坊位置。
发现儿子王泽,正在栽种一株从山上挖来的兰花。
我慢慢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稚嫩的脸庞,轻声道:“小泽,去下坪给我买点药。止痛药吃完哒,再去给我买点回来。”
不料他却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花苗,坚定地说:“爸,不吃药了!
我们去城里住院!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傻孩子,爸没事,吃点药就好。”我努力笑了笑,假装轻松的说。
“不行!”
儿子却执拗地摇头:“你每回都说没得事,可你的病是越来越重了!
今天就去医院,我去叫二伯陪我们去!”
“小泽!”
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命令:“听话,先去买药!等你奶奶生日过哒,我们跟你大伯一起去。
这丈去没得熟人,那不是花一些冤枉钱吗?”
“那不是冤枉钱!你的命比钱重要!
今天去不就行了,为啥子还要等三天呢?”儿子却红着眼睛,大喊道。
“唉!”
我,无奈的叹息一声。
父子俩第一次发生争执,看着儿子倔强的模样,我心中又疼又暖。最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转身走进烤火房。
可是刚走进烤火屋,又觉得忘记了什么?于是转身,就想往外走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我的心口一阵刺痛。那是一种毁灭性的疼,从心脏炸开,瞬间冲遍全身。
我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春!”二哥惊呼。
我身子一软,直直往下倒,军大衣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隐约听见,妈妈的哭喊声,听见二哥的急叫声,听见王泽,撕心裂肺地喊“爸——”。
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清了。
世界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