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与儿子争执几句,但王春生并未真的生气。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欣慰。
儿子王泽虽然言语倔强,但心里是却无比在乎自己的。
王春生刚走进烤火房,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身又走向门口,打算去外面地坝。
然而当他还未踏出门槛,脚步却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他伸出双手想抓住门框,却根本使不上力。身体支撑不住,直挺挺朝着后面倒去!
“春生!”
一旁的二哥王正路,眼疾手快。猛地冲上前,一把将他给抱住。
王春生靠在二哥的怀里,嘴唇发紫,呼吸微弱。眼睛微微睁开,看着冲出来的王泽,想要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爸!爸!”
王泽疯了一般冲过去,跪在父亲身边,哭喊着:“爸!你啷个了哦!你……莫嘿我!”
赵芳、陈氏、王红莉,全都冲了进来。看着奄奄一息的王春生,一时间六神无主。
赵芳、王红莉,更是瞬间崩溃大哭。
“快!去请医生!快去请医生啊!”王正路转头,朝着众人大吼道。
王泽猛地回过神,连眼泪都来不及擦,转身就朝着山下狂奔。小小的身影,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下王家坪的陡峭山路。
“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他一路狂奔,心里不停的祈祷。
他先跑到下坪,可下坪的医生出门了,不在家。于是王泽又马不停蹄地冲向中坪,找到唐家坝的医生。
可是这位谭医生,说自己腰痛无法出诊。王泽只能跪在医生的面前,磕着头,哭着哀求:“谭医生,求求嬢您,跟我走一趟嘛!
救救我爸!求求您了!”
谭医生看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心一软。拿起药箱,跟着王泽,一路疾行赶向王家坪。
十几二十里的山路,一刻也不敢停歇。只是当他们赶到之时,天色已经逐渐暗沉。
二伯已经将爸爸背回家,并且一直守在床边。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还未走进地坝,王泽就忍不住大喊。
完全顾不得汗流浃背,就带着医生走进房间。
谭医生先观察一下病情,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随后经过仔细检查后,决定先打一针再观察情况。
王家的人早已六神无主,当然全听医生安排。于是在王正路的协助下,谭医生配好药直接打了一针。
一针打完,谭医生收起器械走出房间。坐在堂屋板凳上,等待着药效的发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感觉过去了很久,却又感觉才不到十分钟。
陈氏走到走进房间,红着眼睛询问:“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吃点啥子嘛?”
“恩恩嗯……”可是此时的王春生,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时赵芳拿出一颗苹果,擦干净后递了过去:“春,来吃一点!”
“啊…………恩……”
王春生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咬向苹果。
然而苹果还未吃进嘴里,他却浑身一软双脚一蹬。轻微的挣扎几下,身体一挺便直接没了气息。
“不得行了!不……不得行了……”
王正路带着哭腔,用力掐着四弟的人中。可是这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一阵,阴冷的寒风吹过。手中的苹果掉落,床边的灯火熄灭。
王泽靠在门框边,他的目光定格在,爸爸最后咬向苹果的动作。看见他眼角的泪痕,以及满脸死灰的遗憾。
接下来只觉得脑海一阵轰鸣,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
他的眼中绿芒闪烁,就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灯,持续不断的闪烁。可是闪烁十几次后,最终还是彻底沉寂下去。
“春……我的儿呐…………!!”
“春……春……春…………!!”
“春生……春生…………呜呜呜…………春生呐…………!!”
悲呼哀嚎,痛哭呼喊。房间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而坐在堂屋的谭医生,哪里还敢停留。一把抓起自己的药箱,趁乱直接离开王家坪。
可是大家还没来得及悲伤,新的麻烦不断出现。一个个心如刀绞失魂落魄,但却一刻也不敢停歇。
“王泽……王泽,牛……牛些跑出来了…………”
“红……红莉,快点回来……你……你四叔遭哒……”
刚从蒙圈中回过神,就听到屋外传来呼喊。
王泽看了一眼爸爸,又看了看屋外。最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冲出屋外去赶牛。
而正在冷水洗衣服的王红莉,也听到奶奶的呼喊。丢下手中洗一半的衣服,哭着跑了回来。
王泽憋着一口气,就像有人操控一般。脚下狂奔飞快,几下就把逃出来的牛赶了回去。
随后就赶回房间,不料又传来一个声音:“小泽,快去打水!”
“噢……”
机械的回应一声,赶忙提着水桶冲出门去。
“王泽,快来帮忙……”
提着水刚一进门,就传来二伯的呼喊。
只见二伯王正路,已经卸下家里的门板。一群人七手八脚,将爸爸王春生给抬了出来。
此时的王泽,就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别人提线操控。手上一滑没有抬稳,导致爸爸的头重重磕在门板上。
然而此刻的他,却已经没有了痛觉。就算嗑出一个大包,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家里面最镇定的莫过于,岁数最大的爷爷奶奶。
王学武与陈氏,虽然此刻心如刀绞,但是却将痛压在心底。毕竟他们都不镇定一些,谁又能操持接下来的后事。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夫妇二人经历了一遍又一遍。仔细算起来,在王家坪这个地方,这已经是失去的第三个儿子了。
王正路忍着痛哭,跑到屋外放了三个鞭炮。这三个鞭炮又被称为落气炮,只要听到三声单独炮响,就代表此处有人离世。
好在过年的时候,还遗留下没放完的鞭炮。要不然这个节骨眼,连落气炮都找不到。
王学武拿出,原本准备给自己的寿衣。在其他家人的帮助下,亲自为儿子抹汗穿衣。
等穿戴整齐之后,再用布条捆住双脚,防止遗体变形。最后才整齐的摆在门板上,用一张黄纸盖在脸上。
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大家强压的疼痛终于爆发出来。
王泽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怔怔的看着门板上的爸爸。他没有大声哭嚎,只是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
他的心脏位置,仿佛空出了一个大洞。
怎么也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爸爸就这么死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给自己留下!
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恐怖的噩梦。自己自己从梦中醒来,爸爸依然站在自己面前。
他默默的闭上眼睛,在心里不停的祈祷。然后再缓缓睁开眼睛,想要看到爸爸的笑脸。
可是躺在他面前的,依然只是爸爸冰冷的遗体。
“不对,还是在做梦对吧?”
王泽再次闭上眼睛,然后继续祈祷着。祈祷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觉得差不多了,才再一次睁开眼睛。
只是现实依旧残酷,就算再重复几遍又如何?事实依然不会改变!
“哇……呜呜呜…………爸爸…………”
多次尝试后,王泽再也忍不住。直接崩溃大哭,声音震得房梁上的雪花簌簌往下掉落。
悲戚的哭喊,在深山荒原回荡。就连呼啸的寒风中,仿佛都带着悲戚之意。
“春呐!我的儿啊!”陈氏趴在儿子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痛的别离。
“春,四弟耶!”王正路抱着弟弟的尸体,虎目含泪,这个刚强的汉子,哭得涕泪横流。
赵芳瘫坐在地上,脸色一阵灰白,泪水无声滑落,那个千里奔赴、给她一个家的男人,就这样走了,永远地走了。
王学武坐在板凳上,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老泪纵横。
王红莉怔怔的看着,四叔逐渐冰冷的尸体。直接崩溃大哭,瘫倒在地。
山巅老屋,瞬间被无尽的悲伤笼罩,哭声震天,响彻群山。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仿佛眼泪都要流干。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外寒风呼啸,低沉黑暗的空中飘起雪花。
突然,屋外传来说话声。几个人影头顶白雪,从寒风中疾步而来。
原来是茶园坪的亲朋闻讯,纷纷冒雪爬上王家坪帮忙——彭曦的爸爸妈妈、秦杰的妈妈、幺爷爷王学刚,还有王泽的干爸等……
七八位乡亲,挤满了老屋。看着这悲惨的一幕,无不摇头叹息,暗自垂泪。
彭曦的爸爸拍着王正路的肩膀,沉声道:“正路兄弟,节哀。春生是个好人,我们一定帮他把后事办得风风光光滴。”
彭曦的妈妈,拉着赵芳的手,泪流满面:“小芳妹子,别哭坏了身体,春生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这个样子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安慰着王家人。同时也在计划着,操办葬礼所需的人手安排。
而最后一个闻讯赶来的,自然是住得远的王正良。
他站在堂屋中,看着自己兄弟的遗体,没有哭嚎也没有眼泪。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就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雕塑。
雪越下越大,簌簌落地声清晰可见。屋内灯火摇曳,而屋外却寒风呼啸。黑暗之中影影绰绰,仿佛有着数不清的影子。
谁也不会料到,王春生的离世,竟然引出一些暗地里的邪祟。这个寒夜,注定不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