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陈卫东去见江汉生。
提篮桥监狱,重刑犯区。
铁门一道又一道,每道门都有武警守着。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江汉生被带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蓝色的囚服,手铐哗啦哗啦的响着。
他比陈守正年轻,但头发也白了。
不是全白,是一缕一缕的白,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江医生。”
江汉生苦笑,“好久没人叫我医生了。”
“长话短说,你的案子,年后开庭!检察院建议死刑。”
江汉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救过很多人。
现在,那双手在发抖。
“我妻子林雪梅,女儿江小月……她们还好吗?”
“不好。你被捕后,她被开除,带着女儿回了安徽老家!房子也被被没收了……”
“她在砖窑搬砖,一天挣八毛钱。小月跟着她,在砖窑旁边捡碎砖头卖。”
江汉生捂着脸,哭了。
他的哭声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而沉闷。
“是我害了她们……”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绝望又坚定。
“林律师,我不求自己出去。但雪梅……小月……她们是无辜的!我求求你,帮帮她们!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我这里了……”
“哪怕我死在这里,也值了!但小月不能没有妈妈!”
陈卫东看着他,“你灶台底下埋着什么?”
江汉生的脸色变了,“什么?”
“你告诉我的!灶台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陈卫东朝他眨了眨眼。
江汉生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抖,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里面有一样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一样能换我命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用?”
江汉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陈卫东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疲惫。
“因为用了,会害死更多的人……”
从监狱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卫东坐在车里,点燃一根烟。
手也在抖……
他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已经很久没抽了……
阿青从后视镜里看他,“老板,回去吗?”
“去安徽。”
“现在?”
“现在!”
车灯亮了,照亮前方的路。
雨还在下,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一切。
安徽农村,凌晨三点。
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田埂边上,像一个人站累了,随时会倒下。
门口的泥地坑坑洼洼,积着雨水。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最小的那件,袖口磨破了,在风里晃着。
陈卫东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警惕的声音,“你是谁?”
“林雪梅?我是江汉生的律师。”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凹进去,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散下来几缕,被风吹得乱飘。
她看着陈卫东,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
“你……你真的是律师?”
陈卫东把证件递过去。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好像怕那是假的。
然后她打开门。
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
灶台上放着一碗稀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墙角堆着一些碎砖头,码得整整齐齐。
“小月呢?”
“睡了。”林雪梅指了指床上。
被子里拱起一个小小的包,露出的头发又黄又细,像秋天枯萎的草。
被子是旧的,补了好几个补丁,针脚很密。
陈卫东坐下来。
椅子只有三条腿,第四条腿垫着一块砖头,坐上去会晃。
“江汉生的案子,年后开庭……检察院建议死刑。”
林雪梅的腿软了,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桌子也晃,上面的碗筷叮当响。
“我会救他。”陈卫东说,“但我需要你签字!证明他是被长官要挟的,不是主动投敌。”
林雪梅咬着嘴唇,接过笔。
手抖得厉害,但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用力刻进纸里。
“告诉他,小月很好!让他好好改造,我们等他回来……”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松动的土。
“这个灶台,是你砌的?盒子在这下面?”
“嗯,他走之前砌的。”林雪梅的声音很轻,“他说,冬天冷,砌个灶台暖和。”
“砌好之后,他在底下埋了那个盒子。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只说,哪怕有一天他回不来,让我也别动它。”
陈卫东拨开土,下面果然有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但很沉。
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盖子锈死了,他用钥匙撬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上,江汉生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门口。
旁边站着几个外国人,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背景是一栋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串英文。
信是英文的,落款是一个他没听过的机构。
但信的内容,让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邀请函!
邀请江汉生去美国工作。
日期是1980年,他没去……
陈卫东把铁盒子合上。
“这个我需要带走。”
林雪梅看着他,“他……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陈卫东想了想。“他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但他不是坏人!”
林雪梅没说话。
她走到床边,把被角掖了掖。
小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陈卫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林雪梅,你有没有恨过他?”
她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的声音很轻,“但后来不恨了!因为他走的时候,把小月的照片贴在心口上。我看见了……”
陈卫东和他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
她们娘俩应该能过个好年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