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王朝的禁宫夜宴，向来是金粉堆里的权欲场，可苏晚棠闻到的却只有一股子快要烂透的霉味。
几日前，苏晚棠和顾昭珩被邀请前来参加皇室夜宴。
她斜倚在团花锦垫上，右手撑着太阳穴，在外人看来这是大病初醒、不胜酒力的慵懒，唯有她自己知道，袖口里那三枚铜钱正被指尖拨弄得飞快。
右眼的那抹刺痛还没消干净，视界里的一切都带了层诡异的重影。
卦象成，坎上坤下。
比水更阴冷的是大地下的深渊。
苏晚棠心里咯噔一下，这特么哪是庆功宴，分明是给活人办的头七。
她半眯着眼，视线掠过大殿中央那十二名如穿花蝴蝶般的舞姬。
乐声很急，鼓点敲得人心慌，领头的舞姬小翠正做一个高难度的后仰旋身。
苏晚棠的目光在那一瞬凝固了。
正常人这种程度的旋转，颈部肌肉会紧绷，发髻会微颤，可小翠那脖颈挺得像一根焊死的铁桩，甚至连眼珠子转动的频率都跟旁边的人分毫不差。
一下，两下。
这种整齐划一，不是苦练出来的默契，而是……同出一源的操控。
这哪是教坊司的小姐姐，这是一排人形自走提线木偶啊。
苏晚棠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装出一副醉意微醺的憨态，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推开了想要搀扶的小女婢。
“去……去去，没眼力见的，没见本姑娘酒上头了，去醒醒神……”
她踉踉跄跄地往舞阵边缘蹭去，步子迈得活像只刚下蛋的螃蟹。
王德全那个老太监正指挥着小太监往殿角的青铜仙鹤灯里添油。
苏晚棠鼻翼微动，那灯油里混了一种极淡的草木香，混着热气弥散开来，正是能让人神魂麻痹的“幻影引香”。
瞧瞧，那边几个定力差的大臣，眼神已经开始跟死鱼眼没什么区别了。
小翠刚好旋到她身侧。
苏晚棠假意脚下一滑，手里那盏还没喝完的残酒，直接对着小翠那身撒花红裙泼了过去。
“哎哟，手滑了！”
小翠的动作在那一刻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僵滞。
苏晚棠趁着对方伸手扶袖的刹那，指甲精准地从小翠左耳后的碎发间划过。
触感薄如蝉翼，带着一种让人反胃的阴冷。
果然，是一张贴得死紧的隐形纸符。
得手的一瞬间，苏晚棠感觉指尖像是被冰凌扎了，原本已经止住的右眼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针扎般的剧痛。
一滴暗金色的血泪再次顺着眼角渗出。
与此同时，殿内那盏九枝宫灯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一道黑影从灯火投射的阴影中，像毒蛇般无声无息地蹿出。
锋利的匕首直指苏晚棠的后心。
刺客墨七！
苏晚棠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一招“影匿”玩得漂亮，显然是家养的死士，就等着她露馅呢。
她想躲，可符纸上的反噬力道正顺着指尖疯狂往经脉里钻，双腿重得跟灌了铅似的。
“去死吧……”墨七的冷笑声近在咫尺。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一柄玄铁短刀擦着苏晚棠的鬓角飞过，没有杀人，却精准地斩断了悬挂九枝宫灯的纯金锁链。
数百斤重的巨大宫灯轰然坠地，砸碎了满地的金砖，也将墨七的进攻路线生生截断。
苏晚棠只觉得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拽进了一个清冷干燥的怀抱。
淡淡的冷梅香压住了殿内那股子发霉的味道。
顾昭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那张常年没表情的冰山脸上，此刻眼底压着一层杀气。
“醉成这样，还有闲心偷人家耳后贴的劳什子纸？”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欠扁，可那只宽大的袖子却在那一刻极其自然地抬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苏晚棠脸上那滴惊心动魄的金色血泪。
苏晚棠正想反唇相讥，掌心里却突然多了一个温热、软糯的小东西。
那是……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闭嘴，吃你的。”顾昭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半个时辰后，定王府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苏晚棠嫌弃地抹掉嘴角的桂花渣，从发簪里抽出了那张费尽心思弄来的符纸。
借着车厢里微弱的萤火石光，她将符纸翻到了背面。
一个鲜红如血、隐约可见的“东宫”私印，赫然印在朱砂符文之下。
苏晚棠握着符纸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王这老狐狸，玩得真脏。”她转头看向顾昭珩，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这张符是用魅术炼的，却盖了太子的印。只要今晚这几个舞姬在御前发难，再从她们身上搜出这玩意儿……”
“那太子就是那个豢养邪祟、意图弑父夺位的‘驭鬼乱政’之人。”顾昭珩接住了她的话，眸色暗沉如渊。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皇宫方向传来的钟鸣。
那是皇帝寝宫的方向。
苏晚棠隐约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嘶吼。
“谁？谁在朕耳边哭！把那些没头的影子都给朕杀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滴金色的血泪还没干透，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在符纸的朱砂纹路上微微跳动起来。
回府后，得先把这害人的玩意儿一把火点了。
苏晚棠想着，指尖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袖口那叠早就备好的火折子，可体内的卦气却在那一刻突然逆流，震得她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