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有人拍棺啊。”
话音未落肆月已经站在仓颉笔身侧,阴六六全然没看清他身法如何,明明上一秒还是半身不遂的样子。
“好多人啊……”
肆月开口仓颉笔身边一寒,“你怎么弄的?”
仓颉笔身上几分镇定也是强装出来的,深狱下的丹山从来不需要这么多热闹,他感觉到肆月身上黑衣的怨念深重,显然是打扰到人家休息了……
虽然大劫将近,但确实还不到开棺的时辰……仓颉笔不免琢磨起肆月的话来:有人拍棺?仓颉笔寻思自己拍那两下也没用什么力,莫非是……
他想起占据自己神格另一部分的笔仙儿,想起那厮写的《七层坟》,凤墟手下那座白玉京塔顶层也有一口镇塔的棺材,拘灵阵处处息息相关,若是那边有异动,未尝不可传到深狱之下……
神思相交片刻,仓颉笔所虑肆月已然知晓,但他只是转回到棺材边,面对阴六六,僵了千年的嘴角却挤不出一个合适的微笑,他几次垂下头练习良久,再抬眼时终于能自如牵动嘴角,笑得灿然,一如少年模样。
“师父,还记得你给我讲过山鬼的故事吗?”
阴六六在肆月一双红到发光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师父……”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如今看着亲切中透着生疏。
“不记得么……没关系,忘了也好,”
肆月红瞳中闪过一抹哀伤。
轮回几世,都该忘掉的。
肆月也想忘掉,真的真的很想忘掉,可“陈肆月”
这个名字是没有来生的。
他入阴间时,这里还没有完善的地府、没有奈何桥,孟婆奉汤的忘忧斋还没有地基,那汤也还没调出丧人记忆的味道。
那时,战后的幽冥无间如大爆炸后的宇宙般空寂,孤魂野鬼游荡其间,皆是粒子一般的微渺。
那时的肆月只能感受到滔天的恨意,恨不能把自己炸开、撕碎。
黑雾如同海浪,冲倒他、卷起他,裹挟着带他横冲直撞!
肆月和雾中其他的东西纠缠不清,快要成为它们的一部分——肆月觉得自己已经是它们的一部分了。
他想发疯、想作乱,从一个人退化成魃,甚至其他更加低贱的东西,他只是众多恶物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他什么都不在乎,没有神智可言。
一只怨鬼罢了,鬼么,要神智作什么?
没有神智,但肆月从未离开过丹山。
那时是一阵梵音将他点醒,热烘烘的气息喷下来,睁眼时对上一张毛茸茸的大白脸,伸长的舌头几乎舔到脸上来。
肆月立即滚地翻身爬起,但见白色毛茸茸上盘腿坐了一人,毗卢莲花冠放在膝头,脑袋上光秃秃的。
肆月觉得这颗光头像阴师道,倍感亲切,脱口叫了一声“师父”
。
地藏王菩萨听闻,戴正毗卢冠,从坐骑神兽谛听身上下来,脚踏千叶青莲花,他对肆月说起自己曾不断发愿,希望救度一切罪苦众生,更要救度地狱众生。
肆月也没想到堂堂菩萨会与自己面对面谈天,虽然说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东西,但口吻语重心长,全然不似高高在上的神佛。
地藏解释说自己不是“佛”
,只是“菩萨”
,在释迦既灭、弥勒未生之前,自誓必尽度六道众生,拯救诸苦,这才愿成佛。
可地藏又说他发现自己度不尽这浩渺幽冥,永远成不了佛——
“我本以为雾中物尽可超度,试过才知偶有例外,”
地藏摊平掌心指向肆月。
超度经卷百余篇,能度万鬼,度不了一个肆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