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军人主政的时代,正式开始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黑暗。
比萧瑾时代更黑暗。
萧瑾虽然狠,但她好歹是个女人,有时候还会心软,还会犹豫,还会听人劝。当年处理周司膳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关了周司膳,没有杀她。
当年处理那些反对她称帝的大臣的时候,她也犹豫过,最后也只是流放了一部分,关押软禁了大部分,但真杀的屈指可数。
但陈棱和杜伏威不同。
他们是军人。
陈棱出身将门,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生死。对他来说,杀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杜伏威更狠。他是齐州章丘人,出身贫苦农民,说白了就是“贱民”。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给地主家放过牛,要过饭,后来实在活不下去,才跟着人落草为寇,当了造反头子。
造反头子是什么人?
是刀口舔血的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是杀人不眨眼的人。
他在山东造反的时候,攻州破县,杀人如麻。那些反抗他的官员,被他抓住,活活剥皮抽筋。那些不听话的百姓,被他砍头示众。那些不服他的势力,被他灭门屠村。
杨广当年在江都之乱后的秘密北归的途中招降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江南地区除了萧铣之外最大的造反头子,手下有十几万人。
现在,他坐在洛阳城里,掌管着整个天下。
杀起人来,他会手软吗?
不会。
第一个遭殃的,是百姓。
陈棱和杜伏威要养兵。
五万禁军,每天要吃要喝要发饷。一个月下来,光粮食就要十五万石,铜钱就要三十万贯。这还只是最基本的开销。还有兵器要打造,铠甲要修补,马匹要喂养,营房要修缮——哪一样不要钱?
但国库早就空了。
萧瑾临死前,国库里只剩下不到十万贯钱,粮食不到五万石。官员的俸禄欠了四个月,禁军的军饷欠了三个月,各地赈灾的钱粮断了两个月。
钱从哪来?
从百姓身上来。
加税。加赋。加捐。加派。
田赋加三成,丁税加两成,盐税翻一番,酒税翻两番。
还有什么“剿匪捐”“平乱费”“助饷银”“军需款”“城防费”——名目繁多,花样百出。
杜伏威对这些最在行。当年在山东造反的时候,他就是靠这些名目,从百姓手里抢钱抢粮。现在当了朝廷大员,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洛阳府的差役,每天拿着账簿,挨家挨户收钱。
“王老四,你家田赋还差二斗粮,什么时候交?”
王老四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差爷,行行好,我家实在没粮了。去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今年又加了这么多税,我全家老小都快饿死了……”
“饿死?”差役冷笑,“饿死也得交税。不交税,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得杀头。你选吧。”
王老四哭了。
他卖了家里最后一只鸡,最后一只鸭,最后一口锅,凑了半斗粮,还不够。
差役等不及了,直接冲进他家,把最后一点粮食抢走,把他老婆的银簪子也抢走了。
王老四的老婆哭着喊着,追出去,被差役一脚踹倒在地。
王老四抱着老婆,看着空荡荡的家,欲哭无泪。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老四,别说了!让人听见,要杀头的!”
王老四瞪着眼:
“杀头?杀头也比饿死强!”
但最终,他还是没敢再说。
因为他隔壁的老张,前几天就是因为说了句“朝廷太黑了”,被禁军抓走,至今生死不明。
老张的老婆每天跪在城门口,等着丈夫回来。但等来的,只有一具尸体。
老张被杀了。
罪名是:“诽谤朝政”。
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风吹日晒,乌鸦啄食。
老张的老婆疯了。
她每天抱着一个枕头,说是她的丈夫,在街上走来走去,逢人便说:“我丈夫没死,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没人敢管她。
因为管她的人,都被抓走了。
洛阳城外的农民,日子更惨。
屈突盖和孙伏伽早被剥夺官职,放到了闲职上,只能干瞪眼。
陈棱和杜伏威的军政府,不仅要收税,还要收粮。
“军粮征购”——这是官方的说法。
但实际上,就是抢。
禁军开着大车,冲进村子里,见粮就抢,见钱就拿,见女人就抓。
“这是朝廷的军粮,谁敢拦着,以谋反论!”
农民们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年的辛苦,被一车车拉走。
有人不服,冲上去理论,被一刀砍倒。
有人想跑,被一箭射死。
有人想反抗,被当场打死。
一个村子,一百多户人家,一天之内,粮食全没了,钱全没了,女人也没了。
剩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在废墟上哭泣。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但老天爷没睁眼。
第二天,禁军又来了。
“昨天交的不够,今天再交。”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没有?那就把人带走。男的充军,女的充妓,孩子卖为奴隶。”
就这样,一批批百姓被带走,一批批家庭被拆散。
洛阳城外,尸骨遍野。
洛阳城内,饿殍满地。
第二个遭殃的,是官员。
陈棱和杜伏威不信任文官。
在他们眼里,文官都是废物。只会耍嘴皮子,只会写奏折,只会争权夺利。真正能办事的,一个都没有。
他们信任的,只有自己的亲信,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兄弟。
那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将领,那些在战场上流过血的士兵,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这些人,才是他们信得过的人。
于是,各级衙门里,文官被撤换,武将上位。
洛阳府的新府尹,是陈棱的一个亲信,姓牛,名金宝,人称“牛一刀”。
为什么叫“一刀”?
因为他审案子,从来不用第二刀——第一刀就把人砍了。
“牛府尹,这个案子还没查清楚……”
“查什么查?我看着像贼,就是贼。拉出去砍了。”
“牛府尹,这个人只是欠了税,不至于杀头吧?”
“欠税不交,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得杀头。拉出去砍了。”
“牛府尹……”
“你也想砍?”
“不不不,下官告退。”
短短一个月,牛一刀砍了一百多颗人头。
洛阳府的大牢里,人满为患。菜市口的血迹,从来没干过。
税收不上来,就去抢。案子判不下来,就去打。百姓不服,就去杀。
这就是“军人主政”。
河南道的新观察使,是杜伏威的一个亲信,姓钱,名通海,人称“钱扒皮”。
为什么叫“扒皮”?
因为他收税,能把你一层皮扒下来。
“钱观察,今年的税已经交了,怎么还要交?”
“那是正税,这是杂税。杂税也要交。”
“钱观察,杂税交了,怎么还有捐?”
“那是正捐,这是附加捐。附加捐也要交。”
“钱观察,附加捐交了,怎么还有费?”
“那是官府费,这是衙门费。衙门费也要交。”
百姓们被他扒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连裤子都扒光了。
有人实在交不起,他就把人抓起来,关进牢里,让家人拿钱来赎。
家人拿不出钱,他就把人卖掉。
男人卖去当奴隶,女人卖去当妓女,孩子卖去当仆人。
一个月下来,他卖了三百多人,赚了两万多贯。
这些钱,一半上交枢密院,一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裴矩和苏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他们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裴矩曾试着劝陈棱:“陈枢密,这样下去,民心尽失啊。”
陈棱看着他,笑了:“裴公,民心?民心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兵打吗?杨子灿有民心,可他还没打进洛阳呢。我有兵,有城,有刀。刀能杀人,民心能杀人吗?”
裴矩沉默了。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讲不通。
苏威也试着劝过杜伏威:“杜尚书,您也是穷苦人出身,应该知道百姓的苦。这样搜刮下去,会逼反他们的。”
杜伏威看着他,眼神复杂。
“苏公,您说得对。我是穷苦人出身,我知道百姓的苦。可您知道吗?当年我在山东造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现在轮到别人活不下去了,他们会干什么?”
苏威愣住了。
杜伏威叹了口气:“他们会造反。可他们造反,打的是谁?是朝廷。朝廷是谁?是我。他们造反,我就得镇压。镇压就要杀人。杀人就会结仇。结了仇,就得杀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轻声道:“苏公,这就是命。我当年被人逼得活不下去,造了反。现在轮到别人被我逼得活不下去,造我的反。一报还一报,躲不掉的。”
苏威沉默。
他知道,杜伏威说的是实话。
可这实话,太残酷了。
第三个遭殃的,是军队。
陈棱和杜伏威虽然都是军人,但他们也不信任别的军人。
他们怕别人学他们,也来个“清君侧”,把他们干掉。
所以,他们开始清洗军队。
凡是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杀。凡是跟杨子灿有联系的,杀。凡是声望太高、威胁太大的,杀。
左武卫的大将军王雄诞,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跟着杜伏威打了十几年仗,立过无数战功。士兵们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陈棱觉得他威胁太大。
“老杜,王雄诞这个人,你怎么看?”
杜伏威想了想:“是个好将军。”
“好将军?”
陈棱冷笑,“好将军有时候比坏将军更危险。他的威望太高了,士兵们都听他的。万一哪天他不听话,咱们怎么办?”
杜伏威沉默了。
他知道,陈棱说的是对的。
王雄诞威望太高了。高到可以一呼百应。高到可以随时拉出一支队伍。高到可以威胁他们的地位。
“那……怎么办?”
陈棱想了想:
“调走。把他调去守皇陵。”
杜伏威皱眉:
“守皇陵?那不是羞辱他吗?”
“羞辱怎么了?”
陈棱冷笑,“羞辱也得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得杀头。”
王雄诞接到调令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守皇陵?
那是给那些犯了错的官员准备的闲差。是养老的地方。是等死的地方。
他王雄诞,打了半辈子仗,立了无数战功,最后要去守皇陵?
他不服。
他去找杜伏威。
“杜尚书,末将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调去守皇陵?”
杜伏威看着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王将军,你没犯错。但……有人觉得你太厉害了。”
王雄诞愣住了。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也是错?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调职,这是清洗。
陈棱和杜伏威,要清洗所有可能威胁他们的人。
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杜尚书,末将明白了。”他苦笑,“末将这就去守皇陵。”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杜伏威叫住他。
王雄诞回过头。
杜伏威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塞到他手里。
“王将军,拿着。路上用。”
王雄诞看着那包银子,眼眶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但第二天,有人告发他,说他临走前说了几句牢骚话,说陈棱和杜伏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陈棱大怒。
“抓起来!杀!”
王雄诞被抓进天牢。
三天后,他被处死。
罪名是:“怨望朝廷”。
临刑前,他仰天长叹:
“我王雄诞打了半辈子仗,立了无数战功,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跟着杨子灿干了!”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王雄诞死了。
右武卫的大将军阚棱,是杜伏威的老部下,一直跟着杜伏威打天下。两人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喝酒吃肉,一起称兄道弟。
杜伏威信任他。
但陈棱不信任他。
“老杜,阚棱是你的人,但不是我的人。万一哪天他不听话,怎么办?”
杜伏威沉默。
“老杜,我知道你重感情。但感情这东西,有时候会害死人。阚棱手里有兵,有威望,有地盘。他要是反了,咱们怎么办?”
杜伏威还是沉默。
“老杜,你想想,阚棱要是反了,你能制住他吗?”
杜伏威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那怎么办?”
陈棱说:“调走。把他调去守粮仓。”
杜伏威犹豫了很久,最后点头。
阚棱被调去守粮仓。
从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变成一个看仓库的小吏。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已经凉了。
他跟了杜伏威二十年,出生入死,流过血,负过伤,立过功。最后,换来的是一个粮仓。
阚棱走了。
临走前,他去找杜伏威,想最后说几句话。
但杜伏威不见他。
只是让人带了一句话:
“阚将军,好好干。以后还有机会。”
阚棱笑了。
笑得很苦。
“以后?还有以后吗?”
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杀来杀去,禁军里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换上来的人,就真的忠诚吗?
未必。
只是不敢说话而已。
第四个遭殃的,是小皇帝。
萧承嗣,萧瑾的儿子,今年一岁多。
他还不会说话,还不会走路,还什么都不懂。
但他是皇帝。
是大周的正统。
是陈棱和杜伏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工具。
既然是工具,就不需要当人看。
他被关在宫里,由陈棱的人看管。
奶娘换了一批又一批,宫女换了一茬又一茬,宦官换了一拨又一拨。
没有人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
他只是一个摆设。
一个吉祥物。
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
有一天,奶娘喂他吃饭,他不想吃,哭了起来。
奶娘不耐烦,打了他一巴掌。
一岁多的孩子,被打得脸都肿了,哭得更凶了。
奶娘又打了一巴掌。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孩子不敢哭了。
他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爱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母亲死了,他的父亲不知道是谁,他的身边只有一群凶巴巴的人。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无辜的孩子。
陈棱和杜伏威,用小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调兵遣将,征粮征税,杀人放火。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杀谁就杀谁。
谁敢反对,就是“反对陛下”,就是“谋反”,就是死路一条。
这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就是军人主政的时代。
比阿布前世历史上唐之后的五代十国还要魔幻、混乱和黑暗,还要残酷,还要可怕。
百姓们每天活在恐惧中,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官员们每天活在恐惧中,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保住脑袋。
士兵们每天活在恐惧中,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回家。
只有陈棱和杜伏威,坐在政事堂里,喝着茶,看着地图,筹划着下一步。
裴矩和苏威坐在角落里,批着奏折,一言不发。
他们看着这一切,心里在滴血。
但他们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寒风呼啸。
洛阳城的冬天,格外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