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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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朝堂上,陈婉仪正在大发雷霆。

  “什么?河北道的奏报又压下来了?谁压的?”

  一个小黄门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回、回陈相,是……是沈司簿沈大人那边……”

  “沈司簿?”

  陈婉仪冷笑:

  “她一个纳言,管的是门下省,凭什么压河北道的奏报?”

  “沈、沈大人说……河北道的奏报不合规矩,需要……需要重新拟写……”

  “放屁!”

  陈婉仪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她是真的怒了。

  河北道的奏报,说的是民变的事。

  三万人暴动,已经连破三县,眼看就要打到邺城了。

  这种十万火急的军情,沈司簿居然敢压?

  她凭什么?

  就凭她是纳言,有封驳权?

  封驳权是用来封驳诏书的,不是用来压军情的!

  陈婉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走,去政事堂。”

  政事堂里,三个人正坐着喝茶。

  裴矩、苏威、陈棱。

  大周的三位内阁重臣。

  陈婉仪进来时,三人齐齐看向她。

  “陈相,何事如此匆忙?”

  裴矩放下茶杯。

  陈婉仪开门见山:

  “河北道的军情奏报,被沈司簿压了。你们知道吗?”

  三人面面相觑。

  苏威皱眉:

  “军情奏报?什么军情奏报?”

  “河北民变,三万人连破三县,眼看就要打到邺城了!”

  三人脸色都变了。

  陈棱霍然站起: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

  陈棱脸色铁青,“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因为奏报被沈司簿压了!”

  陈婉仪一字一顿,“她说‘不合规矩’,要重新拟写!”

  政事堂里一片沉默。

  良久,裴矩叹了口气:“沈司簿……这是要干什么?”

  苏威冷笑:

  “干什么?争权呗。陈相管中书省,沈相管门下省,两人本来就斗得厉害。现在她压陈相的奏报,摆明了是给陈相难看。”

  陈棱沉声道:

  “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河北民变,三万人,再不派兵,邺城就危险了!”

  “派兵?”苏威看着他,“陈枢密,你手里有多少兵?”

  陈棱沉默了。

  他手里有兵吗?

  有。

  左右翊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加起来好几万人。

  但这些兵,能派出去吗?

  不能。

  因为洛阳也需要人守。

  因为禁军一旦调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那些“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实力派,正等着看笑话呢。

  更重要的是,这些兵,真的听他的吗?

  左右翊卫的大将军,是他陈棱自己。但右翊卫的吐万绪呢?那个老东西,是杨广的旧臣,对萧瑾本就心怀不满。

  左右骁卫的大将军萧嗣业,是萧氏子弟,但萧嗣业听谁的?是听他这个枢密使的,还是听萧珣那个吏部尚书的?

  左右武卫的王雄诞和阚棱,是杜伏威的部将。杜伏威是兵部尚书,名义上归他管,但实际上,杜伏威有自己的小算盘。

  所以,他能调动的,其实只有自己的嫡系——左翊卫的一部分。

  几千人。

  几千人,去打三万人?

  陈棱苦笑。

  陈婉仪看着他,也明白了。

  这个朝廷,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利益。军情奏报被压,不是偶然,是必然。因为在这个草台班子里,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谁管天下死活?

  她忽然觉得很累。、

  当年在江都,她跟着萧后,一路逃到洛阳。那时候虽然艰难,但至少人心齐。大家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辅佐幼主,怎么恢复大隋。

  可现在呢?

  萧后变成了萧瑾,幼主变成了太子,恢复大隋变成了改朝换代。人心也散了,各怀鬼胎,各谋私利。

  这个朝廷,还有救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用杨子灿打过来,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二

  沈司簿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今晚,她在宴客。

  客人不多,但都是要紧人物:吏部尚书萧珣、礼部尚书萧钧、御史大夫赵司正、户部尚书崔善为。

  五个人,五把交椅,围坐一桌。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杯是粟末地产的玻璃杯,晶莹剔透。

  沈司簿举起酒杯:

  “来,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赵司正放下酒杯,笑道:

  “沈相今日设宴,不知有何喜事?”

  沈司簿微微一笑:

  “喜事?没什么喜事。就是想和诸位聚聚,聊聊。”

  “聊聊?”

  萧珣捋着胡子,“沈相想聊什么?”

  沈司簿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

  “萧尚书,你觉得,这个朝廷,还能撑多久?”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萧珣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

  “沈相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沈司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陛下……撑不了多久了。”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赵司正干笑一声:

  “沈相,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

  沈司簿看着他:

  “赵司正,你是御史大夫,管着告密和监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陛下每天召见几次御医,御医开的什么方子,方子里有几味药。”

  赵司正的笑容僵住了。

  沈司簿继续说:

  “陛下生太子时,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加上多年气疾,加上这一年多来的折腾,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诸位说,是不是?”

  没人回答。

  但也没人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沈司簿放下筷子,正色道:“所以,我们得想想,陛下之后,怎么办。”

  萧珣沉声道:

  “沈相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好,那我就直说。”

  沈司簿看着他们,“陛下之后,太子继位,这是肯定的。但太子才一岁多,一岁多的娃娃能做什么?必然要有人辅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个人,可以是陈婉仪,也可以是我。可以是你们萧家的人,也可以是赵司正这样的人。但不管是谁,我们得先商量好,不能让外人捡了便宜。”

  “外人?”

  萧钧问,“谁是外人?”

  “杨子灿。”

  沈司簿一字一顿。

  “有他背后那帮人。”

  提到杨子灿,众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杨子灿,这个名字,现在就是悬在大周朝廷头上的一把刀。

  他的铁路,已经修到了好几个州。他的工厂,已经开到了好几个县。他的粮店,已经开到了每个集镇。他的童养院,已经收留了成千上万的孤儿。

  百姓们只知有魏王,不知有大周。

  这还怎么玩?

  崔善为叹了口气:

  “沈相说得对,杨子灿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但问题是,我们怎么对付他?”

  沈司簿看着他:

  “崔尚书,你是户部尚书,管着钱粮。你说,我们能动用多少钱粮,去对付杨子灿?”

  崔善为苦笑:

  “沈相,您别开玩笑了。国库早就空了。官员的俸禄欠了三个月,禁军的军饷欠了两个月,各地赈灾的钱粮全靠东拼西凑。哪还有钱粮去对付杨子灿?”

  “那就没办法了?”

  “有。”

  萧珣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萧珣缓缓道:

  “联合陈棱和杜伏威。他们手里有兵。只要他们肯出兵,我们就有机会。”

  “陈棱和杜伏威?”

  沈司簿皱眉,“他们肯吗?”

  “为什么不?”

  萧珣冷笑:

  “陈棱是枢密使,杜伏威是兵部尚书。杨子灿要是真打过来,他们第一个倒霉。他们比我们更着急。”

  沈司簿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那赵司正,你去和他们谈谈?”

  赵司正一愣:

  “我?”

  “对,你。”

  沈司簿看着他:

  “你是御史大夫,管着监察和告密。陈棱和杜伏威的人,多少有把柄在你手里。你去谈,他们不敢不答应。”

  赵司正想了想,笑了:

  “沈相高明。”

  沈司簿举起酒杯:

  “来,诸位,为了大周的未来,干了这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沈司簿想当辅政大臣,想压陈婉仪一头。

  萧珣想保住萧家的地位,不想让杨子灿的人上位。

  赵司正想继续当他的酷吏,继续制造恐怖。

  崔善为只想保住自己的饭碗,不想卷入太深。

  各怀鬼胎。

  各谋私利。

  这就是大周朝廷的现状。

  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三

  掖庭天牢里,阴冷潮湿。

  周司膳靠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闭着眼睛。

  她已经六十二岁了。

  一年多的牢狱生活,让她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也看不太清了。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

  就像一只被困的老鹰。

  门锁响了。

  周采薇走了进来。

  “姑姑。”

  周司膳睁开眼,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采薇,你来了。”

  周采薇蹲下,握住她的手:“姑姑,您还好吗?”

  “好,好得很。”周司膳笑了,“能吃能睡,死不了。”

  周采薇看着她消瘦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姑姑,再等等。我很快就救您出去。”

  周司膳摇摇头:

  “采薇,别费心了。姑姑活不了多久了。你只要替姑姑报仇就行。”

  “姑姑,您放心。那些人的下场,您都看到了。安如山倒了,慕容白倒了,赫连铁树死了。男宠们都没了,控鹤监也没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倒下。”

  周司膳点头:

  “看到了,看到了。采薇,你真是姑姑的好侄女。”

  她顿了顿,忽然问:

  “萧瑾那贱人,怎么样了?”

  周采薇压低声音:

  “快不行了。御医说,撑不过今年。”

  周司膳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好,好!让她死,让她早点死!她死了,侑儿的仇才算报了!”

  周采薇沉默。

  杨侑,那个被萧瑾毒杀的少年皇帝。她才十几岁,就死在了亲祖母的手里。

  还有杨政道,那个十岁的孩子,也被萧瑾杀了,只为了给自己的亲儿子让路。

  这些血债,都要还的。

  “采薇,”周司膳忽然握住她的手。

  “你要小心。萧瑾虽然快不行了,但她身边的人,还在。陈婉仪、沈司簿、赵司正,这些人,都不是善茬。你要是被她们盯上,就麻烦了。”

  周采薇点头:

  “姑姑放心,我知道。”

  “还有,”周司膳压低声音。

  “你要想清楚,萧瑾死后,你站在哪一边。”

  周采薇一愣:

  “哪一边?”

  “对。是站在陈婉仪那边,还是沈司簿那边?是站在萧家那边,还是陈棱那边?是继续留在宫里,还是……投奔杨子灿?”

  周采薇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陈婉仪和沈司簿,表面上都是萧瑾的心腹,实际上斗得你死我活。

  萧家那帮人,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地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棱和杜伏威,手里有兵,但他们的兵,真的听他们的吗?

  至于杨子灿……

  他是萧瑾的女婿,也是萧瑾最大的敌人。

  他的势力,如日中天。

  他的铁路,他的工厂,他的粮店,他的童养院,已经让百姓只知有魏王,不知有大周。

  投奔他,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但问题是,杨子灿会要她吗?

  她只是一个女官,一个御马监的监正(控鹤监解散后,周采薇被调去管御马监),一个靠着算计男宠上位的小人物。在杨子灿眼里,她算什么?

  周司膳看着她,轻声道:

  “采薇,你要记住,在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不管站在哪一边,都要留一手。留一手,才能活。”

  周采薇点头:

  周司膳笑了:

  “好,好。去吧。别在这里待太久,被人发现了不好。”

  周采薇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天牢,外面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周采薇看着那血色的残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四

  三岔口,魏王行辕。

  杨子灿正在看电报。

  是的,电报。

  粟末地的电报网络,已经覆盖了所有核心区域。

  从三岔口到杨柳湖,从杨柳湖到天津港,从天津港到夷州岛,从夷州岛到崖州岛,从崖州岛到红河湾……一张巨大的电报网,把这个新兴的工业帝国紧紧地连在一起。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条电报,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他面前。

  “美洲殷地安州五湖郡报:今年小麦丰收,预计产量三百万石。”

  “南洋真腊省报:湄公河三角洲新开稻田二十万亩,预计明年可产粮二百万石。”

  “倭国佐渡岛报:金矿开采顺利,本月已产金三百两。”

  “铁门关报:李二与殇联手击退波斯军,斩首五千级。”

  “洛阳报:萧瑾病重,朝堂内斗加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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