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焦闯在中军大帐为刘轩接风。按照刘轩的吩咐,除了第三师的四位团长,还邀请了钟镇与陈观涛。方真、夏至和赵月,则在焦闯为刘轩安排的寝帐中用饭。
食物很简单,不过是寻常的军粮,加上宋军与不列颠人带来的肉干,以及两只烤熟的野兔。陈观涛和钟镇没想到能与天子同桌而食,初时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刘轩言谈间毫无居高临下之意,才渐渐放开了些。
刘轩有意将话题引向军务整编,偶尔也会问及陈观涛旧部的情况。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与其说是宴饮,不如说是一次非正式的军务通气。
饭后,诸将各自散去忙碌。刘轩回到焦闯为他单独安排的营帐。
帐内陈设简洁,乃是行军制式。方真和夏至怜悯那些苦命女子,又去了营地另一头查看。此刻,帐内只剩下赵月一人。
见刘轩进来,赵月倚在帐边,抱着手臂道:“姐夫,我下午就回去了,特意等你回来告别。”
刘轩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她:“你不是要去金华么,怎的忽然急着走?”
赵月脸上又浮现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她歪了歪头,带着点狡黠:“不去了。我要回去找我姐姐,让她……嗯,过来给你当老婆。”
刘轩看着她,目光沉静,并无愠怒,也无玩笑之意,只是直接问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是啊。”赵月回答得干脆,笑容不减反增:“不然我干嘛急着回去叫我姐姐?这泼天的富贵,可不能错过了。”
刘轩追问道:“怎么知道的?”
赵月眨了眨眼,依旧是那副不正经的调子:“看面相啊,姐夫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真龙天子。”
刘轩没接她这插科打诨的茬,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嬉笑的面具。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种郑重的语气,缓缓问道:“赵月,朕问你。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和一个心肠或许不坏,但昏庸无能、致使天下凋敝、民不聊生的皇帝,哪一个,对寻常百姓的伤害更大?”
赵月脸上的笑容,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但她迅速用夸张的嬉笑掩盖了过去,摆着手,身子也跟着晃了晃:“哎哟我的姐夫,你小姨子就是个要饭的野丫头,大字不识几个,哪懂这些大道理?你问错人啦!”
刘轩并不戳穿她的搪塞,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那好,说个你能懂的。你觉得,我们在浦江遇到的那四个淫贼,他们祸害的女子,可及得上今日营外那些被不列颠人凌辱的女子之多?”
赵月闻言,脸上的嬉笑一点点褪去,她转过头,望向帐中空处,沉默不语。
“有时间,你好好想想。不列颠人能在我华夏大地上如此横行,根源何在?”刘轩并不逼她回答,只缓缓说道。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轩岔开话题,问道:“上午在帅帐中,你想对我说什么?当时被焦闯的军报打断了。”
赵月甩了甩头,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哦,那个啊,我看你那圣火令挺好看的,想跟你借来玩几天。”
“这不是实话。”刘轩摇头说道。
赵月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几步凑到刘轩身边,伸出胳膊搂住了刘轩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耳边,低声道:“我是想说,你那圣火令是假的。”
刘轩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赵月的声音更低了,接着道:“你说圣火令传承几百年了,可那两枚圣火令,新旧程度未免太一致了吧?连边角的磨损,细微划痕的分布,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像用同一种法子,一起‘做旧’出来的。真正的古物,经历不同人手、不同保存,痕迹绝不会如此‘整齐’。”
她顿了顿,嘴唇几乎要碰到刘轩的耳朵:“所以呀,我的好姐夫,下次要唬人,可别把三枚圣火令一起儿亮出来了,容易露馅哦!”
她保持着搂住刘轩脖子的亲昵姿势,抬起眼,笑盈盈地看着刘轩近在咫尺的侧脸,似乎是想从他眼中,看到惊慌或被人揭穿的恼怒。
刘轩心中不由一凛,赵月所指出的这个破绽,他先前竟全然未曾察觉。
他随即恍然:了然与钟镇皆是心思机敏之辈,若非先被圣火令上的图形文字所惑,认定其与摩尼教教义相合,又怎会察觉不出其中蹊跷?正是这先入为主的念头,蒙蔽了二人的双眼。
而赵月乃是局外人,加之她心思玲珑,方能洞穿此中疏漏。
刘轩心绪翻涌,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反而顺着她这极度暧昧的姿势,稍稍偏过头,与她目光相对,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你这样抱着朕,就不怕朕……把你‘宠幸’了?”
“姐夫,你来呀,我是我姐。”赵月眨眨眼,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些,笑容里满是笃定。
刘轩皱了皱眉头,伸手将她推开,道:“你姿色太平庸,朕没兴致。”
赵月上下打量刘轩,拖长了调子:“我早就听说过,宋仁宗后宫佳丽如云,北汉慕武帝攻破临安,却从未踏足皇宫,百姓都传他不是清心寡欲,而是……那个方面……不太行。”
她话音未落,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趁刘轩反应之前,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一拧身便窜到了帐门口,掀开帐帘,回头冲刘轩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走啦!姐夫保重。”笑声未落,人已消失在帐外,只余帐帘轻轻晃动。
刘轩暗自摇头。自己说她“平庸”,她便还一句“不行”,这丫头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目送赵月身影消失在帐外,他仍静坐原处,神色却逐渐转为凝重。
圣火令的破绽,确是致命的疏漏。若非赵月点破,以后他可能因此遇到很大的麻烦。无论这丫头是出于何种心思说破此事,这份人情,他是欠下了。
零一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陛下,那赵姑娘出营了。”
刘轩缓缓道:“由她去,不必阻拦。会有人跟着她的。”
当晚,刘轩宿在军营之中。
帐内只亮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三张窄小的行军床铺开,刘轩居中,方真与夏至一左一右卧于外侧。
躺下后,刘轩侧过脸,温声道:“真儿,今日你做得极好。义军能如此顺利归心,你当居首功。”
方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这都是夫君提前教我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郑重,微微撑起身:“夫君,那些女子中,有一人娘家原是做海贸的,常年与南洋、西洋往来,能听懂些不列颠话。她同我说……被掳期间,曾听见不列颠军官交谈,虽断断续续,又杂着些生词,但大意是听明白了。”
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我感觉,她听见的事情,挺要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