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钟镇身上。
不等钟镇作答,刘轩的声音再次响起:“义军所过之处,杀富济贫,快意恩仇。可钟将军可曾想过,若有一日,富者都被杀光,此后又当如何?莫非让天下人皆沦为贫苦,再无兴业积财之人,便是你们揭竿而起所求的盛世?”
钟镇闻言,身子猛然一震,这个问题,直指他们起义军当前的纲领,比刘轩方才所问更为现实,也更加尖锐。他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向刘轩,心中更加迷茫。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刘轩身侧的方真,缓步走了出来。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素雅道袍,平白多了几分沉静出尘的气度。她在钟镇面前数步处站定,缓缓问道:“光明右使钟镇,可还识得本座?”
钟镇一愣,“光明右使”乃是他在教中职司,外人极少知晓。他仔细端详方真面容,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你是方教主的女儿?”
十年前,他随方顶天前往龙虎山拜会天师,曾见过方真一次,虽说女大十八变,但他依稀记得小姑娘当年的面貌轮廓。
“正是。”方真坦然承认。
钟镇连忙躬身,声音激动:“属下光明右使钟镇,见过圣女!圣女无恙归来,实乃明尊庇佑,圣教之幸!”
“光明圣女”在摩尼教中虽受尊崇,但不掌教务,钟镇作为光明右使,只是简单行礼即可。
“钟叔叔不必多礼。”方真抬手制止,随即神色变得无比肃穆庄重,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确保帐中每个人都能听清:“钟叔叔,今日侄女便以摩尼教圣女、先教主方顶天之女的身份,宣告一事。”
她目光扫过帐中几个摩尼教徒,最后落在钟镇震惊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夫君刘轩,不仅是北汉慕武皇帝。更得蒙明尊启示,于昆仑山光明顶寻回我教遗失的圣物‘圣火令’,承袭摩尼圣教第九代教主。旨在推翻暴宋之后,统领万民,缔造光明之世,为天下百姓谋永续之福。”
此言一出,帐中除了夏至等早已知情者,其余众人,俱是面露惊容。而一直冷着脸站在一旁的赵月,其脸上的难以置信,甚至更在摩尼教众之上,她猛地看向刘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钟镇甚是惊讶,看向刘轩,又看向方真,微微皱眉,问道:“我教圣物?圣火令?”
“不错。”方真点头,继续道:“圣火令有三枚,最大一枚乃教主亲掌,象征明尊至高权柄与无上光明,现由我夫君随身携带。” 她说着,转身看向刘轩。
刘轩会意,自怀中取出一物,交给方真。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是忐忑不安,不知钟镇能不能识别出自己这伪造的“赝品”。
方真回过身来,也取出自己的圣火令,将两枚一起托在掌心,递到钟镇跟前:“另一枚圣火令,由本座掌管。至于第三枚……” 她顿了一顿:“暂且交给了了然法王保管,用以联络、收拢浙南温、台一带失散教众。”
钟镇恭恭敬敬地接过来,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呼吸急促。他身为光明右使,对教中经典、传说相当熟稔,却从未在任何典籍或前辈口传中,听闻过“圣火令”其名,更遑论形制。
然而,眼前之物,材质非金非玉,触手生温,其上火焰与光明纹饰,以及文字,又与摩尼教义核心相同,尤其是那种古老、神圣、仿佛承载着明尊威严的感觉,却又做不得假。
钟镇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圣女,这圣火令上的文字,写的是什么?”
方真道:“圣物遗失已久,其上文字,我教中已无人识得。但明尊在梦中启示我夫君,说上面写的是……”
她表情更加庄重,缓缓读到:“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钟镇身子猛然一震。这段偈语般的文字,他从未在任何公开经典中见过,但其内核——焚躯为光、怜悯世人、超脱喜悲,却与摩尼教最核心的教义契合。不由心中暗想:“莫非……方教主只识其文,却不懂其意,所以纹在圣女后背?”
这个念头一生,再看刘轩从容气度,方真笃定神色,联想到“明尊托梦”、“昆仑光明顶”等语,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正因圣火令至高无上,才不为寻常教众乃至他这等高层所知。是了,教中圣物遗失,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是以历代教主不会向旁人提及。
钟镇将圣火令交还给方真,心中疑虑如冰雪消融。原来慕武陛下就是明尊选定的教主。起义、抗宋、救民……这一切的背后,竟是明尊深远的意志安排。是啊,推翻暴政之后,还有谁比慕武陛下更有资格,也更有能力治理这天下,引领万民走向光明?
他方才所迷茫的“之后该如何”,此刻仿佛被一道炽烈的圣火光芒照亮——跟随教主,光大明尊圣教,建立地上光明之国!
想到此处,钟镇再无迟疑,面向刘轩跪倒在地:“属下光明右使钟镇,叩见教主!”这一次,他拜的虔诚无比,心悦诚服。
刘轩暗中松了口气,手持圣火令,受了他这一拜,方才缓缓开口:“钟右使请起。明尊慈悲,圣火永燃。自今日起,我教上下,当同心同德,先逐暴宋,再安天下。使人间皆沐光明,百姓各得其所。此乃天命,亦是朕之夙愿。”
他特意用了“朕”自称,乃是对钟镇及其余摩尼教徒明确提醒:北汉皇帝之权柄,高于一切,统御一切,自然也包括圣教。未来,义军也好,圣教也罢,皆需归于皇帝麾下,听其号令。
“谨遵陛下圣谕!”钟镇心思剔透,立刻领悟了这层深意,回答得毫不犹豫。他抬起头时,眼中已再无迷茫与犹豫,只有一片清明与无边的忠诚。
刘轩微微颔首,对他说道:“自即日起,原摩尼教麾下所有抗宋义军,皆改编为‘大汉子弟兵’序列之‘靖南军’,为北汉王师一员。一应军饷、粮草、甲胄、器械,皆由朝廷统一供给,与北汉各军同例,绝无偏颇。军中各级将领之任命、升降、调遣,统由北汉国防部依制而行,与朝廷其他将领,享同等权责,受同等考绩。”
帐中一片肃静,只有刘轩的声音在回荡。钟镇屏息凝神,仔细听着每一个字。他知道,这是将数万兄弟的前程、性命,乃至摩尼教的未来,正式交托出去,亦是让他们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固的朝廷名分与靠山。
刘轩看向钟镇,继续道:“钟镇听令。”
钟镇心神一凛,立刻抱拳躬身:“属下在!”
“你深孚众望,更兼忠勇可嘉。朕现暂任命你为靖南军第二师师长,统辖原浙西义军主力,即行整编,听候朝廷进一步调遣。望你恪尽职守,早日练成一支为国为民的虎贲之师。”
“钟镇领命!谢陛下隆恩!”钟镇郑重应诺,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已知道,师长是北汉军中的高级将领职位,前几天带兵营救他的焦闯,也是此军衔。陛下没有因为他出身草莽而轻视,反而予以重任,这份信任与器重,让他心头滚烫。
“望你不负朕望,亦不负麾下数万弟兄所托。”刘轩温言勉励一句,随即语气转回平常:“具体整编事宜,国防部随后会有专员前来,与焦闯将军及你共同商议办理。眼下,你首要之务,仍是安心养伤,同时协助焦将军,稳定浙西局势。”
“属下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钟镇再次郑重应道。
焦闯、马国松等北汉将领面色平静,眼神交换间,均看出对方心中所想:陛下这一步棋,当真是走得又快又稳。
如此一来,摩尼教这支纵横浙地、让宋廷颇为头疼的起义力量,算是从名分到实质,都被彻底吸纳进了北汉的军队之中。“靖南军”的旗号一立,国防部的手伸进去,钱粮甲仗由朝廷掌控,将领由兵部任命……假以时日,这支军队将彻底打上北汉的烙印,而“摩尼教义军”的旧身份,将逐渐成为历史。
自打刘轩取出圣火令,赵月一双秀眉就微微蹙起。这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骤然照亮她的心间:这所谓的摩尼教圣物,是假的!
此刻,眼见钟镇表明效忠北汉,她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横,走到刘轩面前,脆生生说道:“姐夫,你那圣火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