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那个畜生…!”红袖咬牙切齿,比起寻常人,对皇帝的憎恨反更加深切。叶松云本人倒是一副淡然模样。
“我进入朝廷是想帮扶百姓,就算封建地主再令人难以忍受也得隐忍。只是…我低估了那个皇帝的残忍,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在他屠杀百姓、杀良冒功、甚至找来北夏蛊毒打算用于控制朝廷的时候,我没能忍耐下去,强行阻止,甚至用了所有的印象分。”
“杀良冒功我听说过,是在他还当皇子时候的事。屠杀百姓和蛊毒又是怎么回事?”
“他暴戾无能,民间时有反对的声音,他便前去搜寻,若是搜不到,就把那一片百姓全都杀死,无论男女老少,婴儿都不放过。官兵混乱无纪,更是……”
叶松云面露不忍,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用词太过谨慎,官兵的暴行经过皇帝允许,何止残忍一词能够概述。
“至于蛊毒……虽然说是蛊毒,但原料是植物,是当年万文境所炼制,如今连北夏都将其尽数毁去,但他不知从哪里获取了种子。……那蛊毒……会令人上瘾。”
就这一句话,楚怀寒便悟了。难怪叶松云如此隐忍,对这件事却无法放任不管。
“五石散?”
“比那更严重。”
“原来如此。”
任何一个现代社会生长的人都无法理解。难怪那个地位本该等同开国之君的皇帝会死这么快。那他死前惨状怕不是也服用了所谓的蛊毒吧。
“所以你没有解释现在朝廷对你的宽容。难不成他的死也有你插手?”
叶松云毫无波澜的双眸凝视着她:“以皇位上如今这人的性子,我必死无疑。我活着,正是因为没有插手,所以没有引起注意。”
“好了,死人已经是死人。来聊聊正事吧。”叶松云道,“镇北如何?”
“老城主死了,你说呢?”
“是谁杀了他?”
“我不知道。”楚怀寒道,“有人想栽赃给我,但显然我武功还没那么厉害,能杀穿一整个府邸的高手刺杀一位将军。整个镇北城一片混乱,王家左右摇摆,我看他们有意推波助澜,叫江既明起军南下。若不是老城主刚死,江既明得娶三个姓王的老婆。”
“江家呢?”
“江家没有其他年长之人压场子。江夫人完全就是江湖人,绝不插手镇北事务,兄长被刺杀,她甚至没有费力追查凶手。所以担子自然落在将军独子江既明身上。除了他,江家没人能挑大梁。‘小将军’这下不只是个玩笑话了。”
“江既明会怎么做?”
镇北侯当年坚守镇北城,围攻之下坚持数年,最终与朝廷军队合流,一起击退北夏军队。他在民间、在军队之中的威望无人可比,他留守镇北,自称城主,皇帝猜忌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只是镇北侯年事已高、老来得子,唯一的后代太过年轻,以至于把这位重臣熬走成了最好的选择。他最近几年身体欠佳,也许很快就会去世。
若他是自然病逝,会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可惜他是被刺杀的。除了怀疑北夏欢喜教,人们还会怀疑皇帝。混乱因此而生。
数年前倘若镇北侯有谋反之意,举兵南下,天下未必姓江,但大齐一定会亡。朝廷如今担心的也正是这个。
——江既明只需以报父仇的名义举兵,忠诚于镇北候的军队就会集结在他麾下。镇北侯的死将激发他们全部的斗志,那会是一支出师有名、势不可挡的军队。
唯一的问题是,江既明想要攻打谁?
他可以去攻打北夏,要么输,要么成为下一个镇北侯。也可以南下攻打朝廷,北夏会不会趁虚而入、两面夹击,那又是一个问题。
但不论怎么说,战争似乎都已经近在眼前了。
楚怀寒对此并不关心。
“我不知道。”她重复,“可能只有他妹妹,江秋池知道吧。但我既不清楚江既明的想法,也不清楚她的想法。我们不是一路人。”
叶松云道:“你可以去问他,或者他们。”
“你想借我搭上江既明这条线,然后引导他。不管你想让他去打北夏、打朝廷,还是按兵不动……你都是为了百姓。”楚怀寒道,“不难猜,你长得一副在乱世寻觅良主辅佐上位创造太平盛世的模样。你是个心怀天下的好官,可我是江湖人。”
“昔年北夏入侵之时,无数侠客与军队共同应敌,没有出身高低,亦无朝廷与江湖之分。”叶松云劝道。
“你也说了,那是侠客。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但我不是侠。”楚怀寒对他说,“我只是满手鲜血的丧家之犬。有人毁了我的家,杀了我想保护的人,而我要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直到我把他们的头剁下来。”
“你想复仇,但你孤身一人。我知道你想找谁,你要找的人是整个江湖最有名望的人,你要杀武林盟主。你不光要杀武林盟主,你还想杀藏在暗处制造了这一切的人。但某些存在树大根深,连朝廷要剿灭都很困难,何况是你?”
叶松云对她伸出手。
“最聪明、最理性的选择是隐忍。我答应你,十年,最多不超过十年,帮我与江既明合作,我们一起平定天下,江湖不过是这天下的一部分,你可以名正言顺、带着军队彻底地碾压他们。哪怕到时天下没有平定,我也会帮你复仇,我言出必行。”
“隐忍。等待。”楚怀寒重复,“对你来说,最聪明的选择是放任皇帝倒弄‘五石散’,如此一来朝中不满的人必然增加,你可以扶持一个皇子上位。但你隐忍了吗?‘叶先生’?”
“你做出那个更好的选择了吗?你理性了吗?”
她没有去握叶松云的手,叶松云放下了手。
“我明白了。我们很像,为了坚持的东西都会付出一切。”他轻声说。“我依然要告诉你……相互帮助对我们都有利。你一个人,终究是势单力薄。”
“你该在两三年前来问我。”楚怀寒回答,“现在太晚,我已经孑然一身。别误会,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条路,只有我自己能走。”
见她神色坚决,叶松云也不再坚持。
“我可以替你写一封信。”楚怀寒淡淡地说,“他们可以认出我的字迹,如果你想说服江既明,这也许能提供一点帮助,但我不会去镇北为你当说客。”
“不必了。”叶松云摇了摇头,“时局混乱,信件很难送到。那么,恐怕我们谈不成合作。尽管如此,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你可以在此暂时休息几天等待伤口恢复。请随意,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不了,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马上启程。”楚怀寒一口回绝。“我要去完成妹妹死前嘱托的事情。”
叶松云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那么,你可能会想知道。”他对楚怀寒说,“听风阁背后组织名为‘清风阁’,幕后之人姓白,自称仙人后裔……我恐怕你杀不了他们。”
“谁知道呢,总得试试。”
楚怀寒连茶也没喝,转身便要走。但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如果你一定要找一个穿越者。”楚怀寒头也不回地说,“那个顾舒崖也是。我看他过得挺凄惨,或许需要——”
“我知道,但我从未考虑过。我对他毫无所求,何况他手染无辜之人的血太多太多,甚至远超于你。”
“他也是个可怜人。”
“我力量有限,比起怜悯可怜的恶人,更愿意帮助无辜的普通人。天下受苦受难者无数,深陷泥沼仍然心存善良者更是不在少数,他没有值得我出手帮忙的资格。”
“是吗。”楚怀寒耸了耸肩,“临走前再多嘴几句。当一个废人的感觉怎么样?”
“当然很糟糕。”
不只是糟糕,一切都要仰仗他人,日常生活也成问题,除了思考和说话以外叶松云几乎没有能自主完成的事情。他并不回避这份痛苦,不过他并不会哭诉什么。
“即使如此,你也还活着。”
楚怀寒的说法并不精准,但叶松云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系统给我们的余裕太少了。倘若完不成任务,那就只能被遣返,得不到转生的机会。为此,只要还能用这个身体苟活下去,只要还能积攒印象分,还能留在这里,就必须不择手段。何况,这条命并不只属于我。”
若无法完成任务,几乎不可能获得印象分,也就没法抽卡,唯有被遣返一途。
“哪怕你已经是个废人,整天遭受折磨?你又为什么非得要留在这个世界?”
“我不相信系统会善良到,能复活我们原先的身体。而且我在这个世界,有想要做的事。”叶松云回答。
楚怀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之中竟有些古怪的复杂。
“我不知道该怜悯你,还是该敬佩你呢。还是怜悯一下你吧。除了那个死掉的皇帝以外,还有谁害你变成这样的?有时间,说不定我顺手就给杀了。”
“……算了吧,我并不愿意回想。”叶松云的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和痛苦。他没有多少复仇的动力,不是因为心善,只是单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何况他也不愿回忆那些痛苦。
楚怀寒一言不发,转过身去,道:“那你保重。”
“谢谢。你也是。”
楚怀寒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迈步。她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叶松云坐在轮椅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先生。”红袖小心翼翼地推动他的轮椅,“您要去休息一会吗?”
“我想晒一会太阳。”叶松云说。“顺便一个人待会。谢谢,红袖。”
红袖为他把轮椅推到门口,确保他能晒到阳光,又不至于被晒得多难受,随后小心地退去。
她的眼中满是痛惜和憎恨,痛惜是为了叶松云,憎恨是为了害他变成如此的人。不过,叶松云并不打算与她谈论这些,也不想回忆这些。
北夏局势尚不明朗。那位欢喜教教主如此神秘,叶松云至今没能打听到此人姓名。朝廷更是混乱,在位皇帝昏庸,局势只在江既明一念之间,而他对那个少年毫无了解。
叶松云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即将到来的乱世。他只是希望能让混乱结束得更快一些,死的人更少一些……
他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今天的阳光很好,连疲软的四肢都感受到了暖意。叶松云依然规划着未来,却渐渐无法抵挡困意。
只是小睡一会。他对自己说。等会红袖会来叫醒他。
于是,叶松云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
他做了个梦。
梦对他来说不算罕见。不像往常的噩梦,这一次的梦简直美好得令人不想离开。
他梦见自己成功在百年之内完成了理想,梦里自己从未受伤、从未四肢被废。他可以放手去做——为他人谋取福祉,推动时代改革,一切如他料想之中井然有序而顺利地前进。
最后,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白衣执剑,意气风发,不再是死前浑身染血、双眼无神的模样。
叶松云本可欺骗自己挚友并未死去,只要他没有看见尸体,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还有机会,祝临霄也许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像当初见面一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以为此等上一个百年,让时间告诉他结果。
但那一天……叶松云无法忘却那段记忆,挚友的鲜血洒满他全身,所以他没法自欺欺人。
然而,祝临霄却站在他面前,低头冲他微笑。
“叶少侠。”祝临霄道,“好久不见。”
“……临霄?”叶松云轻声呼唤着故友的名字。
“是我。”祝临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少侠,在为什么事烦心呢?”
“你死了。”
“……哦。”祝临霄的手僵在半空,但又恢复如常,“你做噩梦了吧?你看,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不对。”叶松云哀伤地说,“这才是做梦。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你了,临霄。”
“有这样的想法,果然这里并非梦境。”
在有些模糊的视野之中,故人担忧的神情消失了。
叶松云问:
“你是谁?”
在他面前,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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