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橘色的夕照透过窗户,在寇大彪家地板上拖出长长的、黯淡的光斑。父亲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目光落在电视荧幕上;菲菲依偎在藤椅边的旧垫子上,耳朵偶尔懒洋洋地抖一下。这一人一狗,像是屋子里固定的陈设,沉浸在电视的声光与傍晚的倦意里。
狭小房间的另一端,寇大彪弓着背,对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屏幕出神。母亲刚才那番话,让他又羞又愧,却也莫名催生出一股滚烫的、无处安放的干劲。他迫切地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他心知肚明,在网上根本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可转念一想,如今快过年了——那些在外打工的人陆续返乡,说不定能腾出些临时的空缺。找个能挣钱的兼职应该不难。至少,能攒出点钱,给奶奶、给叔叔买些像样的年礼,不至于每次上门都显得两手空空。
他滑动鼠标,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招聘网站兼职板块的信息,像一块块褪了色的补丁,密密麻麻,内容却大同小异。目光扫过几行,忽地定住了:
“急招!超市年货节临时搬运工,日结300,做八小时,要求体力好,肯吃苦。”
“年前商场促销,发传单人员数名,日结150,时间灵活,当天结算。”
300块,150块。数字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腰那块微微突出的骨头。搬运工?意味着不断重复的弯腰、起身,和沉甸甸的货箱打交道……发传单?倒是不费力,可也得顶着寒风或旁人的冷眼,在人流里机械地递出去,一站就是一整天。
要不要……偷偷去试试?寇大彪心里拉扯起来。干上几天,说不定也能攒下千把块钱,总比现在这样整天窝在家里要强吧?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短促、凄厉到变了调的动物惨嚎,猛地从电视方向炸开,瞬间撕裂了屋内的沉闷。那声音充满临死的绝望与惊恐,尖利地刺入耳膜,又戛然而止,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真空。
菲菲惊得一哆嗦,抬起头,困惑地望向电视方向。寇大彪滑动鼠标的手指也猛地顿住了。他下意识地,从自己那方令人窒息的信息泥潭里抬起头,将目光投向父亲那边,投向那刚刚发出死亡之音的荧屏。
画面,牢牢抓住了他。
那是一片被夕阳熔成金红色、无边无际的非洲稀树草原。热浪仿佛要透出屏幕,灼烧人的视线。镜头正追随着一只猎豹,解说员的语调平静,称它为‘草原上最高效,也最疲惫的孤独猎手’。它刚完成一次猎杀,正喘息着,将一只羚羊拖向金合欢树下。它修长的身躯因脱力而微颤,眼神却依旧机警,扫视着空旷的四周。
然而,危险从不因一次成功狩猎而远离。几道猥琐而精悍的身影,嗅着血腥味,从枯黄的草丛后显现出来。是鬣狗。它们发出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介于嚎哭与尖笑之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猎豹立刻弓起背,露出染血的犬齿,发出威胁性的嘶吼,试图逼退这些强盗。但它的威慑,在成群结队、眼神贪婪的鬣狗面前,显得那么单薄无力。一只胆大的鬣狗猛地前冲,佯攻,引得疲惫的猎豹向侧方躲闪,另一只立刻趁机窜上前,狠狠撕下一大块还带着热气的腿肉。
猎豹的防守瞬间崩溃。它不得不连连后退,最终只能放弃大半猎物,跃上旁边一棵低矮的树杈,在并不安全的高度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拼尽全力获得的成果,被那群“强盗”哄抢、分食。它低下头,舔着前爪上不知是猎物还是自己的血,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镜头切换,草原的另一边,雄狮在领地边缘昂首阔步,金色的鬃毛在夕阳下如燃烧的火焰,一声吼叫便足以让远近的食草动物惊惶逃窜。母狮们相互协作,轻松放倒一头年轻的野牛,幼狮们在旁嬉戏打闹,学习着撕咬的技巧。它们的强大,稳固、从容,建立在血缘与严密的等级秩序之上,是一种世代传承的、令人绝望的力量。
接着,镜头又来到了迁徙的角马群。黑色的洪流缓慢而坚定地移动,蹄声如闷雷,尘土遮天蔽日。它们挣扎、拥挤,不断有身影在鳄鱼的死亡翻滚和同伴的慌乱践踏中消失。单个的角马是怯懦的,但融入这庞大的洪流,它们便获得了直面死亡的、漠然而又悲壮的勇气,用集体的混乱与数量,对抗着精准的猎杀。洪流依旧向前,不断有牺牲者沉没,但整体的移动从未停止。
寇大彪看得出了神,手里忘记关闭的招聘网页,还在幽幽地闪着光。弱肉强食,各凭本事。这八个字像铁锤,敲打着他。可猎豹的“本事”还不够顶尖吗?为何落得如此下场?狮子固然勇猛,但离群的雄狮,暮年何等凄惶?角马更是毫无“本事”可言,唯数量而已。
一个生物强大的根本,似乎并不仅仅是尖牙利爪,或者风驰电掣的速度。 无论体型大小,强如狮象,弱如羚羊,无一不依赖族群。猎豹,将“自食其力”和“个体卓越”演绎到极致,却常常在胜利的下一刻,堕入更深的危机。它的悲剧,或许不在于不够强,而在于始终只有自己。
都说人要自食其力……可眼前这血淋淋的草原法却告诉他:真正的“自食其力”,或许恰恰始于找到那个能让你“有力可依”、“有食可分”的群体。
离了群的鬣狗什么也不是,聚成群的鬣狗却敢抢夺猎豹,甚至挑战母狮。它们的“力”,不在于个体,而在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与协同围攻的战术。
一阵寒意掠过脊背,他不禁将荧屏上的景象与自身处境一一对位:
他寇大彪,没文凭——就像草原上最多也最普通的食草动物,缺乏一击制胜的獠牙利爪。
他更没关系背景——这意味着他注定成不了狮子,永远迈不进那个划定规则、睥睨众生的顶端圈子。
他甚至,可能都做不了那只“打工豹”。豹的孤独背后,是傲视同侪的、燃烧生命般的顶级技艺。他有什么?不过是一把沉默的旧吉他,和八年不知该如何定义的、荒废了的光阴。
那么,在这片更为复杂也更为冰冷的都市丛林里,他是什么?将来又能靠什么活下去?
答案,带着令人难堪的准确,缓缓浮出水面。他从来不愿做终日惶恐、随波逐流的“角马”,似乎也无力、无资本成为孤独而脆弱的“猎豹”。
他似乎只能去设法加入那种群体——鬣狗,是的,就是被称为“非洲二哥”的那些家伙。单个拎出来,它们猥琐、顽强,在夹缝里也能刨出活路。它们懂得协作,擅长一拥而上,能在最严酷的地方找到生存的缝隙,甚至敢从更强大的猎食者口中夺食。
依靠同类的气味聚集,凭借群体的虚张声势,才敢对原本无法撼动的对手,亮出自己并不算锋利的獠牙——这无关高尚或卑劣,更像是一种血淋淋却无比务实的丛林法则。
父亲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起遥控器。屏幕一闪,嘈杂的音乐节目取代了方才的动物世界,喧闹的节奏瞬间灌满了房间。
寇大彪猛地回过神,手指一动,关掉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招聘条目。房间这一角,随着屏幕熄灭,重新沉入昏暗。
他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弹。然而,那片遥远草原上的风沙与嚎叫,那生死之间的奔逃、争夺与分食,却已穿透屏幕,蛮横地侵占了他的脑海,沉沉压了下来,挥之不去。
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他必须找到自己的“群”,找到那些真正的同类。这世上没有人能单枪匹马成功,依靠别人并不丢人。关键在于认清自己的位置——他能做什么,他对别人而言,又有什么价值。
回想自己空荡而沉寂的这八年。在别人眼里——在陆齐、死鱼、老毛,甚至任何一个按部就班生活的“正常人”看来,他算什么?一个年近三十还窝在家里、只能在网上漫无目的寻找机会的“社会青年”,一个游荡在正经生活轨道之外的异类。谁会把他这样的人当作“同类”?恐怕他们心底,多少都藏着些怜悯、不解,甚至是不加掩饰的不屑。那些客气而疏远的问候,那些“回头聚聚”的空头支票,就是证明。至于那些一起打游戏、消磨时间的所谓“朋友”,不过像虚拟世界的浮萍,关了电脑,谁又真的把谁放在心上?
一阵强烈的、无处可藏的自卑与孤独感紧紧攥住了他。他认识的人不少,可又有谁会真心实意地拉他一把?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一张面孔,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元子方。
元子方像什么?像极了草原上那些鬣狗——不体面,声名狼藉,为了生存可以毫无负担地抢夺、欺诈,在腐肉与夹缝中寻觅生机。他们适应力顽强到令人侧目,活得却比许多“体面”的独行者更显滋润。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而自己之所以还能安心当个“废物”,不过是因为从未真正踏入过那片残酷的社会丛林。
动物园笼子里的狮子,纵然体型威猛,却早已失了野性的锋芒,眼神慵懒,只知等待投喂。而荒野中形貌猥琐的鬣狗,为了每一口吃食奋力撕咬,反倒透着一股顽劣的生机。环境能把猛兽养成宠物,也能把不起眼的生灵,逼出最原始的獠牙。
他寇大彪,又何尝不是被这无形的“家庭动物园”长久圈养?锐气一点点磨尽,最终困在了自己心灵的囚笼里。他曾或许也有过猎豹般疾驰的幻想,有过狮子般称王的少年意气,可如今,都成了记忆里褪色的标本。
走到今天,他忽然看清,自己其实早已没了选择。那条看似安稳、体面的“正道”,已然对他关上了大门。
他当不了狮子,也成不了猎豹。但如果命运只给他留下了“鬣狗”这条路……那他就必须找到自己的群,然后,学会怎样吠叫,怎样撕咬。而元子方,或许就是那个能带他嗅到群体气味、教会他生存伎俩的……第一个同类。
寇大彪朦胧间想明白了许多事,与其纠结屏幕前这费力不讨好的辛苦活,真不如开口去问问自己的好兄弟,有没有什么简单轻松的快钱可赚?无论对方是好是坏,他能真正靠得上的人只有元子方了。
他找到元子方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嘈杂混乱,有碰撞声和模糊的叫嚷。“兄弟?”元子方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那种什么事都不太在乎的腔调,“什么事?”
“兄弟,”寇大彪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省去所有寒暄,直奔主题,声音刻意放得平静,“没什么,就是问问你现在有没有什么门路,能搞点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元子方似乎走开了几步,背景音稍弱,他的声音里带上明显的不耐烦:“我不是和你说好了?炒栗子要等到秋天了,你急什么啊?”
“我不是问那个。”寇大彪打断他,语气里透出压制不住的急切,“我说现在,眼下,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活?”
“哈?”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话语刻薄起来,“你是吃错了什么药了?想好好赚钱了?”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寇大彪脸上肌肉一紧——原来在元子方心里,自己也早被归进了“混日子”那类人。他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硬劲:“别废话了,能不能给我找个兼职干干?”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几秒钟后,元子方再开口时,语气变了,那层玩世不恭褪去,换上一种实质性的、甚至有点感兴趣的审视:“……行啊!我知道了,明天等我电话,先不说了,我还有事!”没等寇大彪回应,电话就挂断了,只剩短促的忙音。
寇大彪慢慢放下手机,手心有些发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元子方,就是他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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