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认知

晚些时候，天色稍暗，祁郢要留祁邵用膳，但祁晏抱着新得的小手弩来找他了。

祁邵识趣的告退，临走，对上静静看自己的三皇子，他回以浅笑。

有传闻说三皇子人小却很神，具体什么神，又没个具体。

这种话传的奇奇怪怪，又神乎其神，总也惹人匪夷。

知晓孩子性子的祁郢也没有为两人介绍，而是把祁晏抱起来，往另一条大道走，祁邵恭送二人离开。

祁晏很小就不喜欢别人亲近他，除了许执麓，乳母抱他都要不高兴，比哥哥祁昇难伺候多了，但祁郢很喜欢抱他，喜欢将他举高在肩膀上面。

父子俩磨合了几次，人小力气小的那个只能做出让步。

“父皇和弟弟不亲，我和哥哥亲。”

听着儿子稚嫩的话，祁郢眼神复杂，他记得小时候被嫉妒他的兄长陷害，也记得先帝被气的身子打摆，那个时候他就想过，先帝为什么那么不放心和自己亲近的十二哥，十五弟？

如今，他懂了，先帝期许他成为一代明君，不想他承受诛杀血亲的污点。

哪怕是他们先谋逆，但骨肉相残就是骨肉相残。

所以连谦谦君子的裴元照都默许，百官们将诛杀祁曦的名头按死在皇后头上，甚至祁舒的死，也会是因为皇后……

“父皇小时候也和弟弟亲，只是大了，最亲的人换了——”

因为被他抱着，祁晏往后仰着，两只手拨弄着手弩，在他说话的时，一支精心打磨过的小短矢咻的一下射出去了。

祁郢人还未回头，凭借耳力就知道，儿子射中了，他惊喜的转过头去看，下一瞬表情有些精彩。

刚出殿下了台阶的祁邵冷不防身后会有箭矢射来，被击中后心的时候脑袋都空白了一瞬。

索性那短矢是钝木头，打在身上也不算多痛。

但惊吓却是结结实实的。

“咳，也没教过你，怎么就乱玩了……”赶在祁邵回头之前，祁郢脚步起飞似得转过廊柱，一刻不停的穿过长廊，消失在转角。

“没乱玩。”祁晏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抬起手对着宫墙上又射了一箭。

藏躲在阴影里的暗卫警戒的先一步跳开，箭矢险些射中了他的脚后跟。

被迫显行的暗卫还没来及的告罪，就对上天子不赞同的眼神，瞬间了悟，自己怎么就本能的跳开了！

果然，祁晏大眼睛里满是失望。

“这次不算，我们重来。”祁郢急忙忙轻咳一声，然后退一步到刚才的位置。

对上他充满鼓舞的眼神，祁晏小脸有点红，他鼓着脸颊，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对准刚才的角度，再次用力按下悬刀，也就是弩上的扳机。

毫无意外的噗通一声响起，暗卫滚落在地，手按在胸口，短矢死死的夹在手指间。

大抵是角度问题，从祁晏的视角看上去，暗卫好像真的死了一样，格外安详。

“我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儿子呢。”祁郢毫不吝惜的夸赞，让第一次上手真手弩的祁晏笑出了左边的一颗小虎牙，他朝着祁郢贴近，第一次主动亲了他一口。

这一下可把祁郢高兴坏了，他大笑起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和许执麓分享这份喜悦。

除了许执麓和祁昇，小儿子可没主动亲过旁人呢。

刘太后为这还跟他絮叨过，祁晏是真的像极了小时候别扭又骄傲的他，喜欢什么也不会说，但拿到手里了谁也不能惦记，碰一下都不行。

也不爱亲近身边的人，不是那种谁对他好，就会给谁靠近的人。

说来，人的天性是真的很难评，刘太后对大孙子那是没话说，从小疼到大的，然而有了更像儿子，更聪明的小孙子，她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极力不偏心。

好在祁昇是真的和弟弟亲，也没有歪了性子，若不然任谁处在这样的局面都会很难保持本真，每一个人，都在当面对他更好，而那份更好其实反而证明了，是一种弥补。

裴元照花双倍的时间教导他，刘太后会给他双倍的新年红封……甚至，连许执麓都会给他更多的任性和纵容。

直到祁郢回京，他对小儿子明目张胆，绝无仅有的偏爱，盖过了这些年所有人加诸于太子身上的光芒。

又陪了儿子半个时辰，手把手教他怎么拆卸手弩，祁郢便唤来刘金贵，让他去将作监宣旨，从少匠的门生里选一个年纪小天赋高的孩子进宫来给三皇子做随侍，日后专司图说侧样。

撇下还沉迷在折腾新手弩的祁晏离开后，祁郢脚步越走越快，直奔寝殿而来。

推开门，祁郢脚步反而放轻了，眼神却一瞬不移的看着书案前。

许执麓正坐在案前支着下颚低头静阅，雪青色寝衣，在皎洁月光下愈发的轻盈，但大抵是折子的内容不太好，她神色漠然，也只有这样的时刻，他还能窥见她最初的那份清冷孤绝。

“什么事这么高兴？”抬头看见神采飞扬的祁郢，许执麓也不自觉露出笑来，整个人气质也柔和下来。

“是我们的麒麟儿……”祁郢几步上前，挤着她的座位而坐，讲述祁晏是怎么从练习弹玉珠来锻炼眼力，然后又玩了几日击球，最后玩手弩，一射一个准！

滔滔不绝说了好一会儿，总结道，“难怪宫人私底下说他是神仙童子。”

许执麓却没有一点儿意外，祁晏还没识字的时候被祁昇带去宫学玩，遇上有心考验他的官员，当众打开了两幅画卷，指着上面的一只獐和一只鹿问他，哪一只是獐，哪一只是鹿。

因为许执麓常年忙于政务，所以一直拘着祁晏在身边，不似为了培养祁昇读书而带他到处玩，见过的东西极多，祁晏从来没见过獐鹿，自然是分辨不出的，但是他的回答惊艳了所有人。

“站在獐旁边的是鹿，站在鹿旁边的是獐。”

随着他频繁的出入宫学，明里暗里考考他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才知道说三皇子聪明过人都是含蓄了。

祁郢岂不知小儿子底细，只是在外这几年听的再多，也不如亲眼见证！

“鹿儿，我真高兴——”祁郢笑的腮都酸了，而渐渐地，他眼里的笑意也蒙上了一层深沉的怀念，好一会儿才出声，“原来当年父皇的心情是这样的……”

满天下的为他征选幼军，恨不能上天入地的搜罗一切好的东西送给他……都说父爱如山，也只有真正压在肩上，真的切身体会了，才晓得，那份深沉。

许执麓握了握他的手，无声的安抚，谁人没有遗憾呢。

也只有真的做了母亲，她才释怀了对周氏的恨，接纳谢家人入京，这世间多少人，有千千万万爱子如命的，也有千千万万只爱自己的。

从前立志绝不会原谅的人，也能放下了，并不是她变了，而是不同人生阶段，人的认知不同了。

十三岁时的她，认定了一辈子不会爱一个男人，在她的认知里，只有自己的小家是最美好的，万事万物都不值得，而二十三岁的她，眼前的男人就是人世间最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