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千秋

术赤脸黑如铁，将刀柄攥的嘎吱直响。

他现在不敢得罪女真，同时也不敢得罪大明。

这个大汗当的，真憋屈！

“远来是客，哪有刀剑相向的道理，沈大人既然来了，就坐下喝一杯吧”

苏赫眼中寒光一闪，刚欲开口，就见沈惟敬咳嗽两声，上前一步：“知道汗王为难，但叛军在前，本使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视而不见”

“那个女真娃娃，可有胆量与老夫一绝生死”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随即爆发一片哗然之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要找一个女真悍将决斗？

滑天下之大稽。

苏赫更是大笑道：“你？和我？”

“大明官员，绝不苟且”

沈惟敬一字一步，八个字说完已经来到苏赫案前，俯下身子死死的盯着苏赫：“娃娃，你可有胆！”

苏赫脸色一沉，豁然起身：“怕你何来！”

他站起之时，沈惟敬头还没抬起来，满帐的目光都放到了苏赫与沈惟敬脸上，谁都没看清什么时候，一柄明晃晃的短刃已经出现在沈惟敬手中。

“那你在这吧！”

很多人，包括陈牧在内都忘记一点，沈惟敬老了，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四十年前那个在数千倭寇之中纵横往来的少年，在这一刻重临世间。

刀光闪电般划破虚空，七寸短刃从喉结左侧刺入，颈后穿出。

苏赫双手捂住喉咙，满眼充斥着难以置信与不甘，指缝里涌出血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膝盖弯下去，跪在毡毯上。

然后朝前扑倒，脸埋进毡毯里。

血从喉咙的伤口里往外涌，在毡毯上洇开，染红了一大片。

一切发生得太快。

帐内所有人皆是呆立当场。

沈惟敬倒持短刃，白须上满是鲜血，仰天长笑。

“术赤汗王！女真使者出言不逊，冒犯天朝，更欲离间察哈尔与大明。在下替汗王诛之！”

帐内众人反应过来，瞬间炸了锅。

“拿下他！”

“杀了他！”

“烹了他！”

武士们从帐外涌进来，把沈惟敬团团围住。

弯刀出鞘，矛尖对准他的喉咙。

沈惟敬站在刀矛丛中，笑容不变。

他把短刀扔在地上，刀落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双手背负身后，挺起胸膛。

“汗王，这是何意？”

术赤站起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沈惟敬！你找死！”

沈惟敬丝毫不慌，侃侃而谈

“汗王，诸位大人。女真要的，从来不是察哈尔的盟约。女真要的，是察哈尔的骑兵，是察哈尔替他们挡大明的刀。汗王不答应，女真就会像对待背盟者一样对待察哈尔。汗王答应了，察哈尔的儿郎就要替女真人去死，这难道是诸位愿意看到的么？”

“汗王，在下杀了女真使者，是替汗王断了退路。从今天起，察哈尔和女真的盟约，断了。察哈尔和大明的盟约——”

沈惟敬顿了顿，掷地有声

“立下了！”

沈惟敬的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帐内安静了，只有苏赫的鲜血依旧还在流淌。

“汗王，察哈尔两败于我大明，又经过内乱，实力不足全盛时的一半。女真八旗，披甲十万。吴勒打过来，察哈尔拿什么挡？”

术赤的鼻翼剧烈翕张。

“察哈尔挡不住，但我大明可以！”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苏赫的尸体旁边，嗤一声灭了。

术赤看着沈惟敬，看了很久。

“沈惟敬，你说完了？”

“在下说完了。”

“那本汗也问你一件事。”

“汗王请讲。”

“你真的不怕死吗？”

术赤走下座位，走到沈惟敬面前。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还是白的。

“汗王，在下这条命，从踏进察哈尔那一刻起，就不是自己的了。汗王要杀，在下绝不皱一下眉头。”

术赤看着沈惟敬，手掌在刀柄上攥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虎皮椅坐下。

“取金册来。”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巴尔斯更是直接站起来。

“汗王！”

“我说取金册来。”

术赤怒吼着重复了一遍。

阚泽瞬间回魂，小跑离去，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黄绫包裹的紫檀木匣子回来。

打开，里面是一本金册。

錾花鎏金的封面，上面用蒙文和汉文刻着几行字。

“察哈尔部术赤汗，归附大明。大明皇帝册封术赤为顺义王，子孙世袭。赐镀金玉印，开互市十一处。”

术赤接过金册，打开，看了看上面的字。

然后合上，他看着帐内的各部首领，僵硬的挤出几个字。

“察哈尔，从今天起，归附大明。”

满帐的蒙古贵族没有人说话。

一个人都没有！

真使者死了，覆水难收，纵使杀了沈惟敬，又如何？

形势比人强，谁都知道，以目前察哈尔的实力，绝对无法同时抗衡明朝和女真的进攻。

倒向明朝，已经成为定局。

沈惟敬大笑，躬身施礼。

“汗王英明”

十二月初七，辽阳，总督府。

陈牧坐在书房里，将送来的情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可他依旧难以置信。

沈惟敬，那个老头，把女真使者杀了？

术赤接受了金册册封，成了大明的顺义王？

“不是，这情报假的吧”

苏青橙在旁帮着整理文牍，见状好奇道：“夫君，出什么事了？”

“沈惟敬...立大功了”

陈牧将情报原原本本的念了一遍，听得苏青橙杏眼圆睁，小嘴微张，半天都合不拢。

“当着面，一刀就杀了？”

陈牧点头，搓了把脸。

“跟话本似得，一点都不真实”

“沈大人怎么样？”

“毫发无伤，术赤派了五百骑兵护送他回来，现在应该快到蓟镇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苏青橙极为默契的开始研墨，陈牧端坐良久，才按捺住心中的激荡，提笔给朝廷报捷。

沈惟敬此举影响极为深远，甚至间接影响了后世几百年的历史进程。

后人有诗赞曰：

一怒山河震，孤身鬼神惊。

千秋传壮烈，青史载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