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天神下凡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包，穿着一身灰布袍子，瘦得像一根干柴，脸上全是褶子

他蹲在土屋门口，从门缝里打量着两个女孩。

“你们是什么人？”

包老头的蒙语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有些词汇用得不太对，但能听懂。

博尔泰抬起头。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

“我们是蒙古的牧民，”

她说：“部落遭了兵灾，逃难过来的。”

包老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像两粒黑豆子嵌在干核桃上。

他又看了看缩在博尔泰怀里的娜仁。

九岁的孩子蜷成一团，脸上糊着泥和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牧民家的孩子，戴珊瑚额箍？”

包老头的语气很平淡的嘀咕一句，却没有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了。

“两个鞑子女娃，一个十来岁，一个八九岁。”

包老头对孙小旗说：“说是牧民逃难。不过那个大的手上没有牧民女子常年挤羊奶磨出来的茧子，倒是有常年握缰绳的茧子。指节上还有戴过戒指的痕迹。”

“你是说——”

“不是普通牧民，但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真要是个台吉家的，不至于两个人孤零零地从山里钻出来。”

孙小旗想了想：“十两，小的你带走”

“不行，太贵了，最多五两”

孙小旗冷笑：”辽阳城外马市边上有个姓王的牙侩，专门做鞑子生意的。这小的养两年就能接客，价钱不能低于二十两。老子是军务在身，不想惹麻烦，否则轮得到你”

“大的那个呢？”

孙小旗摸着下巴，嘿嘿一笑：“大的那个……先留几天。我看看她的成色”

包老头低头思量一番，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大的小的我都要了”

“诶呦，你这老貔貅，也有出血的时候”

孙小旗往后靠了靠：“哪来的路子？”

包老头也没隐瞒，笑道：“广宁城里有贵人喜欢鞑子女子，特别是出身不错的”

孙小旗瞬间了然，有些人与蒙古人有仇，便变着法的报复。

“呵，废物，能耐真刀真枪上战场”

“五十两！”

包老头面色一变：“不行，最多加五两”

俩人一番拉锯，最终四十两成交。

当天下午，博尔泰和娜仁被绑在一起，塞进了一辆装谷草的牛车，包老头把谷草往两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把两个女孩像货物一样塞进去，然后又在上面盖了一块脏兮兮的毡布，覆盖上谷草。

“消停一些，否则宰了你们”

谷草堆在身体两侧，又硬又硌人。

混着牛粪的味道，让人一阵阵地犯恶心。

车轮每转一圈，车身就颠一下，谷草就往身上压一分。

娜仁趴在博尔泰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她在山里受的伤感染了，脚上的伤口红肿发炎，流着黄水。

额头上磕破的地方也肿了起来，摸上去烫手。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偶尔能听见她叫“额吉”。

博尔泰紧紧抱着她，用身体挡住不断压过来的谷草。

她又想起了苏布德，想起了阿娘。

可是她现在能做什么呢？

她十一岁，不认识路，身上没有一文钱，身边只有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妹妹。

她现在更是虚弱的连一道绳子都挣不开。

博尔泰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走到头了。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滴在娜仁滚烫的额头上。

牛车走得很慢，从青石台到广宁城大约一百多里路，整整走了三天。

进了广宁后。娜仁的病更重了，包老头找人给灌了一副黑乎乎的汤药，竟神奇的好转了一些。

博尔泰本来以为自己两个人很快就会卖掉，可等了两天，却被包老头带着人拉到了城中的嫣红楼。

吴妈妈用帕子掩着鼻子走近牛车，掀开车帘往里看了看。

“包爷，这就是你说的好货？”

“蒙古那边过来的，身份不一般呀，你看看，嫩的很”

包老头赔着笑：“这个大的十二，现在就能用。小的九岁，养两年也是好货。大的模样周正，小的底子也好，到手白花花的银子”

吴妈妈哼了一声：“九岁的您老也往我这儿送？我这里又不是育婴堂。”

“这不是搭着卖的嘛。您要是看不上小的，只收大的也行。”

“怎么，您老这货，是砸手里了？”

包老头尴尬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妈妈看了看博尔泰，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看了看。

博尔泰想挣开，但吴妈妈的手劲儿也不小，捏得她下巴生疼。

“模样还行。眼睛有光。不是那种死鱼眼。”

吴妈妈松开手，拍了拍帕子：“多少？”

“一百两。”

“你疯了？”

吴妈妈尖叫一声：“一百两我能从苏州买一个会弹琵琶唱曲儿的。两个蒙古丫头，汉话都不会说，还一百两？”

“六十两。”

“三十两。多一文都不要。”

“五十两。”

“三十，一文不加”

包老头咬了咬牙：“四十。您就让我少赔点吧，这俩丫头是五十两收的，不光搭着路费还搭着药钱呢。”

“呦，合着您老这也是给王参将送的呀，可惜喽，王参将被咱总督大人抄了家，我这也少了个大主顾”

包老头狠狠一跺脚：“可不是嘛，诶呀，四十两，您就高高手”

“诶，都是天涯沦落人呐”

吴妈妈从袖子里摸出银票，数了四张递过去。

包老头笑呵呵的接过银票，对着光看了看，揣进怀里,一手一个将博尔泰和娜仁拖了出来，

“多谢，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有好货再送来呀”

吴妈妈回身招呼道：“来两个人，把新来的姑娘带进去”

交易达成，包老头满心欢喜，吴妈妈回身喊人，谁也没注意到的博尔泰的手已经悄悄解开了绑绳。

脱身的时机转瞬即逝，博尔泰毫不犹豫，趁着两人分神的机会突然暴起，狠狠一计撩阴腿踢在包老头胯下。

“嗷！！”

包老头根本没有防备，被一下踢中要害，发出一声惨叫。

吴妈妈闻声刚回头，一个小小的身影高高跃起，小拳头迎面砸来，正中脖颈。

这位连喊都没喊出来，便咯咯一声栽倒在地。

“跑！”

博尔泰刚一落地，拉起呆滞的娜仁撒腿就跑。

翠红楼那么大个窑子，自然有打手，短暂惊慌后，立刻招呼人开追。

“小娘们，别跑”

“抓住打死你”

“站住”

娜仁跑不快，博尔泰索性直接扛在肩头。

她也不知道往哪跑，哪里是生路，只是哪人多就往哪跑，边跑边用生涩的汉话高喊，以期待阿娘说过的那些侠士能出手相助。

“救命”

“杀人了”

“........”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如果没有阿娘多年的教导，博尔泰不会懂汉话。

如果没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博尔泰不会跑入辽东。

如果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博尔泰早已被卖入青楼。

如果............没有如果。

就在追兵即将赶到之际，人群之中猛然窜出一匹白马，俊俏的少年公子拔剑在手，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拦在两方中间。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