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过招

第443章过招

城外的路比城里还黑。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惨白的光洒在地上，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宁采臣不知从哪儿摸了盏破灯笼，里头的蜡烛头短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火苗摇摇晃晃，风一吹就歪，照不出三步远。

他举着灯笼走在何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紧紧跟着，不敢落远。

路两边是齐腰深的荒草，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窜过去，动静不大，但足够让宁采臣的心跳漏一拍。

“何先生。”

“嗯。”

“你说那个庙……真闹鬼吗？”

“当地人说的。”

“当地人说的不一定准。”宁采臣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何杨没接话。

沉默了一段路。虫子叫得欢，田间的蛙声一浪接一浪。远处的山脊线在夜色里起伏，黑黢黢的一片。

“何先生。”

“嗯。”

“你怕鬼吗？”

“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

宁采臣的呼吸匀了一些。跟一个不怕鬼的人走夜路，至少心理上有个依靠。他不知道何杨为什么不怕，大概以为这人胆子天生大，或者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

他不知道的是，何杨不怕鬼的原因很简单，鬼应该怕他。

七里地说长不长，走起来却比白天的二十里还磨人。宁采臣的破灯笼在半路灭了一次，他手忙脚乱地掏出火折子重新点上，那段没有光的十几息里，他攥何杨袖子的劲儿大得能把布扯下来。

何杨的神念早就铺开了。

方圆五里的情况尽收眼底。草丛里有兔子有野鼠，远处的树上蹲着几只夜枭，山坡后面卧着一窝野狗。

没有人，也没有......

不，有。

前方三里处，阴气浓得稠了。

那片阴气不是散开的，是被什么东西拢住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兰若寺整个罩在底下。

阴气的核心在寺庙后院深处，极深的地底，盘踞着一团庞大到不正常的生命力，准确地说，不是“生命力”，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能量体。

树妖姥姥。

何杨的判断没有犹豫。

那团能量的特征跟他在时间长河里见过的所有生灵都不同，不属于人，不属于兽，更接近植物本身的生长规律被扭曲放大之后的产物。根系向下深入地脉，枝干向上吸纳月华，用阴气养躯体，用精魄壮修为。

有意思的是，在那团巨大的阴气笼罩范围里，还有两个很“亮”的点。

一个在寺庙东侧的厢房里，气息内敛但根基极厚，像一炉被盖着盖子的炭火，道门修士的灵力特征，功力不浅。

燕赤霞。

另一个在寺庙正殿，气息外放、血气旺盛，是纯粹的后天武道修炼到极高境界后的表现。

夏侯。

两道气息之间的空气在震颤。

不是在打架。

是刚打完。

何杨把神念收回来一部分，集中在两人之间那片区域。正殿的门板上有新鲜的剑痕，三道。地面的青砖碎了好几块，碎裂的纹路呈放射状，重物砸击的痕迹，是拳头，不是兵器。

东侧厢房的窗棂上卡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符文，符文在夜色中微微发光。这是道门中人布设的简易警戒法器，有人靠近就会有感应。

何杨不动声色地绕开了那枚铜钱的感知范围。

脚步放轻，带着宁采臣摸到了寺院的侧门。

兰若寺的轮廓在月色中露出全貌。

飞檐翘角，占地不小，当年香火鼎盛的时候应该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庙宇。但现在瓦片残缺，墙体开裂，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寺门歪着，一扇开一扇关，门轴锈死在那里，推也推不动。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腐木的气息。

还有别的。

极淡极淡的，一缕脂粉香。

何杨的鼻子捕捉到了这个信号，没有多余的反应。脂粉香的来源不难猜正是聂小倩。这个时间点，她应该还在姥姥的控制下，夜夜出来迷惑借宿的旅人。

宁采臣倒是没闻到。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座破庙吓住了，脸白得在月光下泛青。

“这……这地方……”

“进去再说。”

何杨的脚刚跨过门槛——

“铮——”

一声剑鸣。不是拔剑的声音，是剑身被什么东西弹开之后的回震。声音短促，锐利，在夜空中划了一道线。

紧跟着是密集的金属碰撞。叮叮当当，急促而杂乱，中间夹杂着两声沉闷的撞击，是肉身对拼的动静。

何杨脚还没落地，伸手拽住宁采臣后领往侧边一扯。

宁采臣刚要喊，被他按在坍塌的围墙缺口后边，土块渣子掉了一肩膀，没敢拍。俩人借着半人高的残垣挡着，往院里看。

月光直接铺在院子的荒草上，两道身影来回撞，剑撞在一起的脆响密得像爆豆。

其中一个是夏侯。换了身夜行衣，袖口裤脚都扎得紧，手里长剑舞得只剩影子，每一剑递出去都直奔要害，剑风扫过的地方，齐腰高的荒草齐刷刷断成两截，切口平得像裁过。他这套剑法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全是拼杀出来的路数，换个寻常江湖好手，撑不过十招就得血溅当场。

他对面站着个穿道袍的中年男人，山羊胡，道袍下摆磨得起了毛，背后斜背着柄桃木剑，手里攥着柄看着普通的铁剑。每次架开夏侯的剑，剑身上都冒点淡金色的光，动作看着慢，偏就能刚好卡准夏侯的剑路，连脚步都没挪过半尺。

有意思的是，这人从开打就没出过一次杀招。

何杨靠在土墙上，拧开手里酒壶塞子，抿了一口。

三招。

只看三招他就摸透了两边的实力差。

道士在放水，放得极有章法，每次夏侯以为抓到破绽往前冲，他都刚好偏开半寸，再“勉强”挡回去，夏侯愣是半点没察觉，剑招越来越凶，额角的汗顺着络腮胡往下滴。

宁采臣捂着嘴，半个身子都贴在土墙上，腿软得站不住。他这辈子见过最凶的打架就是村里两户人抢宅基地拿锄头互砸，哪见过这种阵仗。脚下的地面跟着震，院里铺的青石板裂了好几道缝，剑锋撞出来的火星溅到干草上，瞬间烧个黑窟窿。他气都不敢喘，生怕动静大了被院里两人发现，剑不长眼，先把他这个过路的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