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色诱

这张面皮她试过好几次，与她本来的容貌大不一样。

眼尾被拉高了几分，眉梢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唇珠饱满，是那种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妩媚风流、再细看又觉得危险不可靠近的长相。

妆娘又在她额间贴了一枚朱砂牡丹纹花钿，将她鬓边的碎发用桂花油抿得又亮又滑，最后替她穿上那袭绯红色的舞裙，系好腰间的流苏银链。

沈明月睁开眼，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逼人的脸。

桃夭的琵琶声恰到好处地响了几声。

她按住琴弦，从绣墩上站起来，绕着沈明月转了一圈，歪着头打量了片刻，将下颌搁在沈明月没受伤的左肩上，轻佻地笑了一声：“阁主这副模样，别说是贺鸣那个粗人，就是见惯了美人儿的皇帝来了也得愣一愣。到时候您可千万端着些，让奴家来套话就成。”

“就你贫嘴。”沈明月嗔了她一眼。

她的声音没有做什么遮掩，但她今夜的身份是一个哑巴琴师。

袖影阁给贺鸣准备的这套连环计里，桃夭是刀，她是鞘。

三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步声落上去悄无声息。

桃夭抱着琵琶走在前面，沈明月抱着一架焦尾琴跟在侧后方，微微低着头，烟霞色的发带垂落在绯红的舞裙上，步摇在鬓边轻轻摇曳。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二楼最东头的厢房门口，门口守着的龟奴刚要开口拦，桃夭便抬起眼，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让见惯了花色的龟奴恍惚了一瞬。她轻声道：“奴家是贺将军点的乐姬，特来为将军助兴。”

龟奴心神荡漾，在桃夭粉色的笑颜中沉醉不可自拔，他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门。

桃夭推门而入，沈明月紧随其后，反手将门关上的同时，一颗极小的蜡丸被她无声无息地弹进了门缝里。蜡丸遇热即化，片刻后便会将门扇与门框粘合得纹丝不动。

厢房内的景象比沈明月预想的要安静几分。

两个陪酒的姑娘歪歪扭扭地靠在外间的榻上，一个已经不省人事，另一个半睁着迷蒙的醉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小曲。

内间的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几碟残羹冷炙和两个已经空了的酒壶，贺鸣半敞着衣襟靠在太师椅上，浑身酒气，满脸潮红，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桃夭的那一刻便黏在了她身上。

沈明月低着头，将琴放在内间与外间交界处的琴案上，跪坐下来，指尖轻轻按在琴弦上。

她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但弹几支短曲还是游刃有余的。

桃夭抱着琵琶坐到贺鸣旁边的绣墩上，低着头拨了两下弦，然后抬起眼，朝贺鸣眨了眨。

她的睫毛又密又翘，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含情带怯。

她开口，声音又甜又软，得像是化在水里的蜜糖。“今夜您还没有尽兴，不妨听奴家弹支曲子？”

贺鸣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笑，伸手便要去摸她的脸。

桃夭顺势往前微微一倾，用琵琶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一声低沉的颤音从琴弦上荡开来。

那声颤音里藏着极细微的内劲，与寻常乐声混在一起没有任何破绽，却能让听者本就松懈的意志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崩溃。

贺鸣的眼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涣散了下去，原本伸向桃夭的手软绵绵地垂落在扶手上，整个人瘫在太师椅里，像是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肉。

桃夭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孩子，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将军，您在蜀中这些年，除了军械库的差事，还替人办过哪些事呀？”

琴音初起时，厢房内还是一片旖旎光景。

桃夭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沈明月的焦尾琴在后方低低地衬着，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缓缓笼罩下来。

贺鸣瘫在太师椅里，浑浊的眼珠跟着桃夭的指尖转，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还、还替睿王殿下管着冶坊……在青城山脚下……”

桃夭的指尖微顿，琵琶声却未停。

她与沈明月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随即又低下头去，声音更加柔媚：“青城山脚下哪里呀？将军说清楚些，奴家改日也好去给将军送酒。”

贺鸣的嘴张了张，正要吐出那个最关键的地名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瓦片响动。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夜猫踩过屋檐，但沈明月的指尖在琴弦上猛地一滞。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一群武功高强的男人在屋顶以轻功赶路，坚实的鞋底踏在瓦片上产生了松动。听声音，对方起码六个人，分了三个方向包抄过来了。

“退！”她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厢房的东西两侧窗户同时炸裂。

碎木和窗纸漫天飞舞，数道黑影从破裂的窗棂间翻身而入。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夜行劲装，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冷冰冰的眼睛。手中拿着清一色的窄身直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一股古怪的气味从刀身上散发出来。

刀刃上涂了毒！

为首的黑衣人落地之后毫不停留，直刀一横，刀锋便朝贺鸣的咽喉抹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贺鸣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沈明月反手揪着往后一甩，从破开的窗户那里丢出去。

桃夭在窗棂炸裂的瞬间已经抱着琵琶向后翻了出去。

她的身法轻盈得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花瓣，在半空中拧腰转身，琵琶在她手中翻了个面，琴腹中机关一触即发，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琴颈处激射而出，钉入了离她最近的那个黑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手中直刀却依旧握得死紧。

桃夭不再多留，她翻出去后，将落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贺鸣抓起来往一旁的小巷撤退。

她离开后，屋子里就剩沈明月和五个黑衣人。刚刚被桃夭暗器所伤的人，此刻已经毒发暴毙。

“去追那个女人，杀掉贺鸣！”

为首的黑衣人急速下令，手心反转，刀光一闪，直逼沈明月的面门而来。其余四人分开行动，两人配合他进行围攻，另外两人翻窗出去追桃夭。

三个人而已。

沈明月持剑格挡，若不是肩上的伤口碍事，她何至于落到这样被动的地步。

加上这三个黑衣人的配合十分默契，她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突围办法，只能且战且退寻找机会。

而为首的黑衣人十分警觉，他见沈明月一直避免右边的攻击和出手防卫，便意识到这个女人右侧绝对有伤口。

他向右边的黑衣人递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突然暴起，一刀直直砍向沈明月的右肩。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惨叫。劈砍门扇的声音戛然而止。蜡丸封住的门扇被人一脚踹开，碎木和蜡屑四散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