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026两个红耳朵

直升机轰鸣着向东飞去。

马达和邓久光、柳小山三个人坐在机舱另一头，从当兵第一天聊到了马尔斯大赛，越聊越热乎，关系瞬间拉近。

——不过聊着聊着，三人就被对面那群年轻人的动静给吸引了。

机舱这一头，画风完全不同。

老炮从兜里掏出橡皮泥，继续捏那条鱼。小庄凑过去看了一眼：“老炮，你这鱼怎么没眼睛？”

“还没捏到。”

“那你先捏眼睛呗。”

老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小庄一眼：“你拍电影先拍结尾？”

小庄被噎了一下，缩回去了。

邓振华靠在舱壁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强子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林舒你好，我是邓振华……不行……林舒，那个……”

“伞兵，”强子忍笑，“你在背台词呢？”

邓振华猛地睁开眼：“你偷听我说话？”

“你声音大得螺旋桨都盖不住。”强子指了指旁边的小庄，“他都听见了。”

小庄面无表情：“‘林舒，你吃了吗？’第四版。‘今天天气不错’第五版。‘我请你吃饭’第六版——建议你用第六版。”

“万一她拒绝呢？”

史大凡从医疗包里掏出棉签，慢悠悠掏着耳朵：“那你就说‘那下次再请’。狙击手要有耐心，蹲三天三夜都能等，请顿饭等几次怎么了？更何况“你不是让江南征帮你传过话了吗？她说让你自己去找她，这句话都说了估计对你也感兴趣。”

耿继辉从本子上抬起头来：“卫生员说得对。你狙杀目标能等十几个小时，到了林舒这儿三秒钟都等不了？”

“那能一样吗？”邓振华急了，“子弹打的是肉，林舒——那是心！”

机舱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所有人同时发出了嫌弃的声音。

强子：“我靠，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小庄：“这要是录下来放给林舒听，她得跑。”

老炮头也没抬：“跑之前先吐三天。”

陈国涛笑出声来：“这话你还是当着林舒的面说，我看估计她当场就得晕。”

“晕了好啊，”史大凡笑眯眯，“晕了我来抢救。”然后伞兵就有机会英雄救美了。”

“那是我晕还是她晕？”

“她晕。你负责抱着她往卫生队跑。”

“……那你能不能别抢救那么快？”

史大凡看了他一眼：“我是医生，见死不救是要负责任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马达在对面听了个大概，嚼着口香糖乐呵呵地插了一句：“伞兵，我教你一招——你就直接走到她面前，说‘林舒，我喜欢你’。完了。比你想那些词儿管用。”

邓振华一愣：“马达班长，你这也太直接了吧？”

“直接好啊，”柳小山接茬，“当年我追姑娘，就说了一句‘咱俩处对象吧’，第二天人家就答应了。”

“那后来呢？”邓振华问。

柳小山沉默了一秒：“后来黄了。”

“那你还拿出来说？”

“过程是好的嘛。”柳小山面不改色。

邓久光慢慢转着木刀：“他这一辈子就主动过那一次，结果被甩了，记了二十年。”

柳小山脸一黑：“老邓你拆我台是吧？”

“我实话实说。”

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

笑声刚落，邓振华忽然叹了口气，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唉——你们说得容易。我连约她都不敢，去年就托江南征传过话，人家说‘那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腿软啊。”

强子翻了个白眼：“你狙击手蹲三天三夜腿都不软，去卫生队几十米腿就软了？”

“那能一样吗？战场上是打敌人，卫生队里是——是送人头。”

“送什么人头？人家林舒又不吃你。”小庄无语。

邓振华抱着头：“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

“我们是不懂，”史大凡慢悠悠地说，“但你要是再不去，林舒可能就被别人约走了。卫生队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单身汉。江南征上次传话，人家可是说‘那个兵还挺有意思的’——你要是不去，这个‘有意思’就变成‘没意思’了。”

邓振华猛地抬起头，脸色发白：“……你别吓我。”

“我吓你干嘛？江南征亲口跟我说的。不信你问她。”

邓振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顾长风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没说话。

小庄懒得管邓振华了，转头看向靠窗坐着的顾长风。

“疯子，问你个事。”

顾长风睁开一只眼：“嗯？”

“你什么时候去江南征家吃饭？你俩可是家里介绍的，你爸和她爸是老战友，这层关系摆在这儿，你还不抓紧？”

顾长风那只眼又闭上了：“……急什么。”

“不急？”小庄来了精神，“人家江南征在狼牙等你等了一个半月，你就这个态度？你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而且“她不是说了回狼牙就兑现那顿饭吗？这都回来了，你不会打算装傻吧？”

陈国涛也转过头来：“小庄说得对。这事不能拖。”

耿继辉翻了翻小本子：“按照我的记录，你们在驻训前就有过约定——‘回狼牙就兑现’。现在已经回狼牙了，理论上你应该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履约。”

“你这个本子连这个都记？”顾长风坐直了身子，瞪着他。

“情报员的基本素养。”耿继辉面不改色。

强子凑过来帮腔：“疯子，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打电话给江南征。就说‘顾长风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他要请你吃饭’。”

“你敢。”顾长风的声音压低了，但耳朵已经开始泛红。

史大凡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红了。”

“什么红了？”

“耳朵。每次提到江南征就红，比温度计还准。”

邓振华从自己的感情困境里暂时抽离出来，加入了围攻：“疯子，你在战场上那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怎么到了江南征这儿，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那不一样。”顾长风说。

“有什么不一样？”几个人异口同声。

顾长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然后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三个字：“……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小庄皱眉：“不知道？你俩聊了那么久，她还帮你给林舒传过话，这还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那你说是什么关系？”他反问。

“我问你呢！”小庄急了，“你表白啊！”

顾长风耳朵更红了，声音低下去：“……不知道怎么表。”

史大凡从医疗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翻，递过去：“《常见情感问题处理指南》。第三章，‘如何向心仪对象表达好感’。军区总医院心理科编印的，我顺手拿了一本。”

顾长风接过来，翻了翻，耳朵红得能滴血：“你随身带这个？”

“我是卫生员，心理健康也是健康。”史大凡理直气壮。

邓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嫌弃道：“这玩意儿有用？”

“比你有用。”史大凡把书收回去。

顾长风耳朵通红地靠在舱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小庄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疯子，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小耿？小耿跟杜菲菲，那叫一个稳。”

顾长风转头看向耿继辉，嘴角一弯——虽然自己耳朵还红着，但不妨碍他转移火力。

“小耿，你别说我。你跟杜菲菲进展如何了？”

耿继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面不改色：“正常进度。”

“正常进度是什么进度？”强子来了兴趣，“牵手了没？”

耿继辉合上本子，面无表情：“这是个人隐私。”

“别介啊，”邓振华暂时忘了自己的烦恼，凑过来，“你帮疯子记录感情进度，你自己的怎么不让记录？双标啊。”

小庄补了一刀：“小耿这个人，记录别人的时候条理清晰，一到自己就‘个人隐私’。我猜啊，他肯定连约都没约出来。”

耿继辉没说话，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红了红了！”强子指着耿继辉的耳朵，“小耿耳朵也红了！”

“026两大红耳朵，”史大凡笑眯眯地说，“一个疯子，一个继辉，并列第一。”

顾长风幸灾乐祸地笑，自己的耳朵还红着，但不妨碍他笑话别人。

耿继辉的脸从耳朵蔓延到脸颊，难得一见的红色。

马达在对面拍着大腿：“哈哈哈，两个臭小子，一个比一个怂！”

柳小山摇头晃脑：“现在的年轻人啊，发个消息都脸红。”

邓久光转着木刀：“半斤八两。”

耿继辉被说得恨不得把头埋进本子里。

小庄眼珠一转，嘴角慢慢咧开。

“行了，你们两个一起吧。”

顾长风看他：“什么意思？”

“你们两个——疯子约江南征，继辉约杜菲菲。现在就发消息，约今天晚上吃饭。敢不敢？”

顾长风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小庄抱着膀子，“疯子，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怎么表白吗？先约出来再说。约都约不出来，表什么白？”

邓振华立刻跟上：“就是！发个消息而已！”

强子也起哄：“疯子，你要是发了，我回去请你吃一个星期的红烧肉。”

“我请你吃两个星期。”邓振华加码。

“我加一箱口香糖。”马达喊。

“我加一包牛肉干。”柳小山一脸肉疼，“张冲塞给我的，为了你豁出去了。”

顾长风被围在中间，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

“激将法是吧？”

“对，就是激将法。”小庄笑得很欠揍，“但你吃这一套，我知道。”

顾长风盯着他看了两秒，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发就发。”

机舱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他。

顾长风低头打字，简洁明了。

“今天回狼牙了。晚上一起吃饭？”

发送。

不到三十秒，手机震了。

小庄凑过去一看，大声念出来：“‘好。几点？’”

机舱里炸了。

“我靠！秒回！”强子拍大腿。

“疯子，你稳了！”邓振华激动得像是自己表白成功了一样。

史大凡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三十秒以内回复，说明人家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马达嚼着口香糖直乐：“这小子行啊。”

顾长风耳朵通红，又打了一行字：“六点。我去接你。”

发送。

又是不到二十秒，回复了一个字：“好。”

小庄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行了，第一步迈出去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耿继辉。

机舱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跟过去。

耿继辉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笔尖顿了一下。

“小耿，”小庄说，“疯子发了。轮到你了。”

耿继辉没抬头：“……我为什么要发？”

“因为026两大红耳朵，不能只红一个。”邓振华说。

“要红一起红。”强子说。

“一起发，一起红。”小庄说。

马达喊：“小耿，你要是发了，我那箱口香糖分你一半。”

柳小山喊：“我那份牛肉干也给你。”

邓久光想了想：“我那把木刀……雕完了送你。”

耿继辉抬起头，看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正冲他笑，表情很明确：我都上了，你别想跑。

耿继辉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低头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好一会儿。

“继辉，你写作文呢？”强子等得不耐烦了。

“人家杜医生是文化人，措辞得严谨。”史大凡笑眯眯。

耿继辉没理他们，又删了几个字，重新打了一遍，闭了一下眼睛，按下发送。

“发了。”

“发的什么？”小庄凑过去。

耿继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杜医生，我今天回狼牙了。不知道你晚上有没有时间，想请你吃个饭。”

小庄评价：“太正式了。跟写请假条似的。”

“比你写得好。”耿继辉面无表情。

三十秒后，手机震了。

耿继辉看了一眼，耳朵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

小庄一把抢过来，念道：“‘好。几点？’——小耿，连回复都一样！”

机舱里彻底炸了。

强子笑得直拍舱壁，邓振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国涛扶着腰笑。老炮从橡皮泥里抬起头，嘴角难得弯了一下。

马达拍着大腿笑：“哈哈哈两个臭小子，一个比一个怂，结果一个比一个顺利！”

柳小山摇头晃脑：“现在的年轻人啊，发个消息都脸红。”

邓久光转着木刀：“比我们当年强。我们那会儿写封信要半个月，人家几秒钟就搞定了。但脸红是一样的。”

三个老兵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庄把手机还给耿继辉，拍拍他肩膀。

顾长风靠在舱壁上，耳朵还红着，但嘴角压不住。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小庄。

“小庄，问你个正事。”

小庄看他：“说。”

“你当初——是怎么跟小影表白的？”

机舱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小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得意。

“我跟小影？”他挠了挠头，“我跟她不一样。我俩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两家父母都熟。”

“那不更简单？”邓振华插嘴。

“就是因为太熟了，反而不好开口。”小庄靠在舱壁上，语气难得正经，“我跟她认识二十多年了，小时候一起翻墙、一起挨骂、一起被罚站。后来长大了，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了。”

顾长风认真听着。

“那最后怎么说的？”强子问。

小庄笑了笑：“就是有一天，我们一起吃完饭往回走。走着走着，我就说‘小影，咱俩在一起吧’。她说‘你终于说了’。就这。”

“就这？”邓振华不信。

“就这。”小庄摊手，“没有花，没有礼物，就是边走边说的。因为——我们都太熟了，不需要那些。她等我这句话等了挺久的，我也憋了挺久的。”

顾长风若有所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直接说？”

“对，直接说。”小庄看着他，“疯子，你跟江南征虽然不像我和小影那样从小认识，但你们两家是世交，你爸和她爸是老战友，这层关系摆在那儿。她对你什么态度，你心里没数？”

顾长风没说话。

“你就约她吃顿饭，吃完说‘江南征，咱俩在一起吧’。”小庄说，“她要是有意思，自然就答应了。”

“万一她没答应呢？”顾长风问。

“那就再约一次。”小庄说，“两次不行就三次。你追姑娘又不是打敌人，一次不成还能再来。再说了，她对你要是没意思，能等你一个半月？能秒回你消息？”

顾长风耳朵又红了，但嘴角压不住。

邓振华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

“伞兵，你听见没？”小庄转头看他，“你就不能学学？人家林舒都说‘那个兵还挺有意思的’了，你还在这儿怂什么？”

邓振华缩了缩脖子：“我……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枪法全旅第一，胆子全旅倒数第一？”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小庄无语。

邓振华抱住头：“你们不懂……”

强子叹了口气：“这样吧，回去以后我陪你去卫生队。我只陪你到门口，你自己进去。”

“我也陪你去。”史大凡说，“正好我去拿点常用药。”

“我也去。”耿继辉难得主动开口——大概是被顾长风传染了幸灾乐祸的毛病。

“你们这是去看我笑话的吧？”邓振华抬头。

“主要是看你笑话。”小庄诚实地说，“顺便帮你壮胆。”

邓振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马达在对面乐呵呵地说：“伞兵，你要是真不敢，我陪你去。我这张老脸往那一站，什么场面没见过？”

“马达班长你别添乱——”邓振华欲哭无泪。

柳小山和邓久光在对面笑而不语，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顾长风靠在舱壁上，嘴角弯着，耳朵终于慢慢不红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好”字。

晚上六点。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狼牙的营地越来越近。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