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宅的篮球场,窝在村子最东边,是块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线是早年随便画的,歪歪扭扭早被磨得看不清,篮板上的铁圈锈得通红,挂着半截断了的篮网,风一吹就轻飘飘地晃,透着股说不出的破败。
钱小辉打完最后一场野球,抬头看天,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墨色的天压得很低,连星星都稀稀拉拉的,透着股闷人的难受。
队友们三三两两勾着肩散了,村口的狗叫了两声,很快没了动静,只剩他一个人抱着磨得发旧的篮球,往家的方向走。
夜风从田埂子上卷过来,裹着熟稻的腥甜和泥土的潮气,吹在身上不是暖的,是扎进骨头里的凉,钱小辉把篮球夹在腋下,缩了缩脖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这条村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今晚不一样,周遭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掐断了,只剩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地上,空落落的,听得人心慌。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猛地顿住了脚。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常人走路的踏实声响,是轻飘飘的,踩在满地干枯的槐叶上,沙沙沙,沙沙沙,细弱又绵密,不像人走,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慢慢爬。
钱小辉胆子大,在整个唐家宅都是出了名的。
小时候敢一个人摸去村后坟地捉蛐蛐,半夜上老槐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擦得血肉模糊都没哭一声,跟人打架更是敢冲敢上,天不怕地不怕。
他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哪个晚归的村民,或是调皮的同伴跟他开玩笑,甚至是野狗窜过。
他停下,身后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钱小辉猛地回头,村口的路灯昏黄又破旧,光线昏沉沉地洒在村道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枝枝丫丫,像无数只抓人的手。
“谁啊?别装神弄鬼的!”他朝着空荡的路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夜里散开,没半点回应。
他皱着眉继续往前走,刚迈出去几步,那沙沙沙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钱小辉没再停下,只是绷紧了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不远不近,始终跟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快它就快,他慢它就慢,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死死黏在他身后,阴魂不散。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窜。
钱小辉心里发毛,却依旧强撑着底气,他不信邪,更不信这朗朗乾坤下,能有什么脏东西。
他猛地攥紧怀里的篮球,骤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把球狠狠朝身后的黑暗里砸了过去!
篮球在坑洼的路面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出去几米,最终,稳稳停在了一双脚边。
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球鞋,鞋带散着,拖在满是尘土的地上,鞋边沾着黑色的泥污,看着眼熟到骨子里。
钱小辉的目光,顺着那双鞋,一点点往上挪。
洗得褪色的校服裤,单薄的身子,再往上,是一张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脸。
血液在瞬间凝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是陈文明。
他的初中同学,坐在他后排,上课传纸条、下课一起抢篮板、翻墙去网吧、凑钱买五毛一包辣条分着吃的,最好的兄弟,陈文明。
可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文明了。
眼前的人,脸白得吓人,不是天生的白皙,是那种没有一丝血色、毫无生气的白,像糊了一层厚厚的黄裱纸,又像埋在土里久了,刚挖出来的尸首,透着一股死气。
嘴角、脖颈、甚至是露出来的手腕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弯弯曲曲,像盘结的树根,像暴走的血管,又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下面疯狂游走、蠕动,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最瘆人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是一片浑浊的赤红,不是哭红的血丝,是像两团幽火,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冰冷、暴戾,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情绪,死死盯着钱小辉,像在看一件猎物。
“文明?”
钱小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后退,想逃跑,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眼前的人,是他朝夕相处的兄弟,可身上的气息,却陌生、阴冷、邪异,是绝对不属于活人的东西。
最近就听说他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家也不管他,钱小辉也出去找了几次可是没有消息。
陈文明没有回答,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篮球,攥在手里,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锁着钱小辉。
他的嘴角极其僵硬地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下一秒,他动了。
不是常人的奔跑,不是迈步,是像被压缩的弹簧,骤然弹射而出,速度快得离谱,连风声都被撕开,直直朝着钱小辉扑了过来!
钱小辉浑身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猛地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可肩膀还是被擦到了,一股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像是被烧红的铁片划开了皮肉。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死死盯着眼前的陈文明,瞳孔骤缩。
篮球被他攥在手里,球面上,沾着几滴从陈文明指甲缝里渗出来的黑色液体,浓稠、黏腻,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像腐烂的淤泥,像死透的野兽,刺鼻又恶心。
那根本不是人的东西!
“陈文明!你他妈到底怎么了!!”钱小辉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回应他的,是再一次的扑杀。
陈文明的动作更快,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戾,这一次,钱小辉没躲,他侧身让开,伸手死死抓住陈文明的手臂,想凭着力气把他甩出去。
可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钱小辉浑身一震——
那不是他熟悉的、温热结实的手臂,硬邦邦、冷冰冰的,像干枯的木头,像冰冷的铁块,触感粗糙僵硬,完全不像活人的肢体,沉重得他根本拽不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陈文明反手一抓,尖锐的指甲瞬间划破他的衣袖,在胳膊上划出三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剧痛钻心,疼得钱小辉浑身发抖,差点叫出声。他再也撑不住,猛地松开手,转身就跑。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这不是陈文明,是披着他兄弟人皮的怪物!
钱小辉拼了命地跑,风在耳边呼啸,胳膊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停,不敢回头。
他跑过老槐树,跑过破败的供销社,跑过那条通往南蛮公路的土路,身后沙沙沙的爬行声越来越近,那股腥臭的气息,几乎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那张赤红眼睛、爬满黑纹的脸,就再也跑不动了。
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每跑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他只能朝着前方唯一的光亮狂奔——那是路边住户的灯光,昏黄的,微弱的,却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杨少川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自从从全镇局回来,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那只神秘的箱子、黑色裂缝、那些纸糊一样惨白的脸、藏在黑暗里的窥视。
身边的许媛和徐琛也一样,三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却都清楚,彼此都醒着,空气里满是压抑的不安。
忽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沉重、慌乱,带着绝望的喘息,由远及近。
杨少川瞬间坐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少年正拼命朝着这边跑来,衣衫破烂,头发凌乱,胳膊上淌着刺眼的鲜血,跑得狼狈不堪,几乎是跌跌撞撞。
而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就逼近了少年。
“有人!”杨少川低喊一声。
徐琛和许媛瞬间弹起来,冲到窗边,三人趴在窗沿上,死死看着外面。
少年越来越近,路灯照亮他的脸,是小镇上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眉眼青涩,却满是恐惧,徐琛皱着眉:“是唐家宅那边的,之前在镇上见过。”
少年冲到楼下,抬头看到窗户里的灯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救命!救我!”
声音沙哑干裂,显然已经喊了很久,嗓子都快破了。
杨少川二话不说,转身跑到了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少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而就在同一秒,身后的黑影也追到了门口,路灯的光线,终于彻底照亮了它的脸。
杨少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惨白如纸的脸,脖颈和嘴角盘绕的黑色诡异纹路,赤红如幽火的眼睛,没有一丝活气——他不认识这个少年,可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
和小周口中、不死鸟改造的怪物一模一样,是从异界裂缝里渗出来的邪祟,是被人操控、失去心智的非人之物。
“关门!快关门!”徐琛在身后厉声大喊。
杨少川猛地回神,用尽全身力气关上房门,可下一秒,咚的一声巨响,那东西狠狠撞在门板上,整扇门剧烈震颤,门框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又是一声巨响!
门板上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那东西的力道,大得吓人。
第三声撞击,破旧的房门直接被撞开,轰然倒地。
那东西——变成怪物的陈文明,站在门口,赤红的眼睛缓缓扫过屋内的四人,最终定格在钱小辉身上。
它歪了歪脑袋,脖颈僵硬地转动,角度诡异得超出常人,像是在打量猎物,像是在判断,先对谁下手。
钱小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胳膊上的鲜血不停往下流,浸湿了衣袖,可他浑然不觉疼,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的陈文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是陈文明。”钱小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满是哽咽,自言自语一般,“我初中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打球,一起翻墙,一起凑钱买辣条吃,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啊……”
没人能回答他。
陈文明动了,迈开僵硬的步子,直直朝着钱小辉扑了过去。
杨少川眼疾手快,一把拽过钱小辉,抄起门口的扫帚就挡了上去,只听“咔嚓”一声,扫帚瞬间断裂,木屑飞溅,那股巨大的力道,震得杨少川手臂发麻。
徐琛立刻冲进厨房,拎出一把菜刀,死死挡在许媛身前,许媛缩在墙角,双手颤抖着攥着手机,拨号界面早已打开,可吓得指尖发软,根本按不下号码。
陈文明停下动作,依旧歪着头,赤红的眼睛里没有焦距,空洞又暴戾,就那样堵在门口,封住了唯一的出路,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钱小辉看着它,眼泪不停地流,他慢慢推开杨少川的手,声音颤抖,却异常轻柔,像怕惊扰了眼前的人:“文明,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辉啊,钱小辉。”
“你三分球还是我教你的,你总投不进,还赖我没教好,你欠我一瓶可乐,说了好几次请我,一直都没兑现,你忘了吗?”
“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你妈不管你,后爸对你差,我们都知道,可你还有我们这些兄弟啊。”
“上次你被高年级的堵在巷子里打,是我,是大军,是胖子,我们翻墙出去救你,后来被班主任抓了,罚站了一下午,你说要请我们吃雪糕,你都忘了吗?”
他一字一句,说着那些年少的往事,声音哽咽,满是希冀。
陈文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扑上来,那双赤红的眼睛,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暴戾的火光闪烁,是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那双被邪祟占据的眼睛里,竟极淡地闪过一丝光亮。
不是愤怒,不是饥饿,是一丝深埋在底下、快要熄灭、却依旧在拼命挣扎的,属于人的神智。
钱小辉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去!危险!”杨少川伸手拉住他,脸色凝重。
“他是我兄弟。”钱小辉轻轻甩开他的手,一步一步,缓缓朝着陈文明走近。
陈文明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那双僵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攻击前的蓄势,是高烧般的、拼命克制的颤抖。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砂纸摩擦玻璃的难听声响,断断续续,极其微弱。
良久,才挤出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走……”
是让他走。
不是杀,不是吃,是让他赶紧离开。
钱小辉的眼泪瞬间决堤,再也忍不住,哽咽着说:“我带你一起走,文明,跟我走,我们回家。”
陈文明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僵硬迟缓,脖颈的关节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它一步步往后退,退到昏黄的路灯下,惨白的脸、扭曲的黑纹、赤红的双眼,在灯光下,像一个被撕碎的、支离破碎的梦。
它最后看了钱小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陈文明的不舍与痛苦,随即,转身骤然窜入黑暗中,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沙沙沙的声音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地上几滴浓稠的黑色液体,和空气中久久散不去的腥臭味。
钱小辉站在门口,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亮,才被杨少川轻轻拍了拍肩膀。
“先进来吧,处理一下伤口,会感染的。”
钱小辉木然地点点头,跟着三人走进屋里。许媛拿来医药箱,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伤口、包扎,徐琛重新关好门,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却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钱小辉坐在椅子上,攥着一杯温水,指尖冰凉,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胳膊上的剧痛清晰传来,可他却毫无知觉,满心都是陈文明那张扭曲却残存神智的脸。
“他到底怎么变成那样的?”钱小辉抬头,看向杨少川,声音沙哑。
杨少川沉默了片刻,没有隐瞒,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碎片,轻轻放在桌上。
碎片在灯光下,依旧黑黝黝的,毫无光泽,像一块普通的破石头,可钱小辉看到碎片上纹路的瞬间,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纹路,和陈文明脖颈、嘴角上的黑色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哪来的?”钱小辉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在郊外的一个仓库里捡到的。”杨少川盯着碎片,眼神沉重,“我爸说,这东西,是从异界的裂缝里掉出来的,镇上所有的怪事,所有变成怪物的人,都和它,和那条裂缝有关。”
钱小辉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碎片,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杨少川,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坚定。
“我要找到他。”
“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他在哪,我都要把他找回来,我要救他。”
杨少川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与执念,想起自己和徐琛还有许媛,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跟你一起。”
读完《时间诡局:回到2002年》第 1261 章了吗?暖阳中文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5254 字 · 约 1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暖阳中文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email protected],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