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7章 监视者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徐琛就来了。

他敲门的声音很响，像要把整栋楼都震塌。杨少川从床上爬起来，眼睛还睁不开，光着脚去开门。

门一开，徐琛就冲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杨少川揉着眼睛，“准备什么？”

“去那个仓库啊！昨天不是说了吗？今天我带了装备。”徐琛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滚出几样东西——强光手电，登山绳，折叠铲，甚至还有一盒防潮火柴。他一样一样往外掏，像在展示什么宝贝。“你看这个，我在网上买的，能照两百米。还有这个，能承重三百公斤，还有这个……”

杨少川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昨天磕破的伤口，纱布已经脏了，还没换。

他想说昨天遇到的那些事，想说那个箱子、那道裂缝、那团黑暗，想说它们不敢追到阳光底下。

但看着徐琛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你整的跟去盗墓似的……”

“许媛呢？”他问。

“她说晚点来，让我们先等着。”

杨少川点点头，去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许媛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衣，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还撑着一把伞，看起来像是要去郊游。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夸张。”她看着桌上那堆装备，又看了看徐琛，“你是要去挖矿啊？”

“有备无患嘛。”徐琛嘿嘿笑着，把那堆东西又塞回包里，很显然没跟许媛说实话。

三个人出了门，沿着南蛮公路往东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像在抗议这该死的天气。

徐琛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许媛跟在后面，不时拿伞戳他后背让他慢点。杨少川走在最后，脑子里还是昨天那些画面——那道裂缝，那团黑暗，那种阴冷的、湿滑的、像蛇一样的感觉。

那个地方到了，荒地荒草还在，风还在吹，但仓库——没有了。

三个人站在荒地边上，谁都没有说话。面前是一片空地，平平整整的，上面铺着新鲜的草皮，绿油油的，和周围的荒草格格不入。

草皮是新铺的，泥土还是湿的，边缘还能看到铁锹挖过的痕迹，那个仓库，那座蹲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房子，连同那些铁皮、砖头、木箱、铁桶，还有那个箱子，那道裂缝，那团黑暗——全都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是这儿吗？”徐琛的声音有点发虚，“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许媛拿出手机翻地图，翻了好一会儿，把屏幕怼到他脸上。

“自己看，就是这儿。”

前天涂画的地图上清清楚楚地标着，这片荒地，就是昨天他们来过的地方，徐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新铺的草皮，土是松的，草是刚栽的，还能闻到一股新鲜的泥土味。

“有人把仓库搬走了。”他说，“连地基都挖了，还铺了新草。”

“谁干的？”许媛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咦？你居然不惊讶我们带你又来这？”徐琛耸了耸眉。

“你才反应过来嘛……我又不傻。”许媛翻了个白眼。

徐琛嘿嘿一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过确实奇怪，不知道谁干的，但肯定不是普通人，这才一天，一天时间，把整座仓库拆平、清走、铺上新草——这得多少人？多少车？”

没有人回答他。

杨少川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新铺的草皮，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地毯。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些东西不敢追到阳光底下，它们怕光，而现在，整个仓库都被抹平了，连地基都不剩。是有人在帮它们藏起来？还是有人在替它们打扫痕迹？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新鲜的草皮，土是凉的，草是湿的，像刚刚浇过水。

他的指尖陷进泥土里，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他抠出来，是一小块黑色的碎片，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

徐琛凑过来，“什么东西？”

杨少川把那块碎片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认识这种材质，不是金属，不是塑料，不是石头。

但他见过，昨天，在那个箱子上，那些流动的颜色，那种说不清的材质，和这块碎片，一模一样。

“这是那个箱子上的。”他说。

徐琛和许媛同时凑过来，盯着那块碎片，它在阳光下黑黝黝的，没有什么光泽，像一个普通的石头。

但仔细看，能看到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着的东西被凝固在了里面。

“你怎么知道是那个箱子上的？”许媛问。

杨少川没有回答，他把碎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吧。”

“去哪？”

“回去，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徐琛不兴奋了，许媛不笑了，杨少川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碎片。它在手心里凉凉的，像一小块冰，但怎么都捂不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静静地躺在阳光下，新铺的草皮绿得刺眼，周围什么都没有，连一只鸟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们不知道，昨天晚上，在这片荒地上，来过一群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开着几辆没有牌照的货车。

他们拆掉了整座仓库，搬走了里面所有的东西——木箱、铁桶、锈蚀的机器，还有那个箱子。

他们挖掉了地基，填平了坑洞，铺上新土，栽上草皮，天没亮就干完了，然后消失在南蛮公路的夜色里。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把那些东西搬去了哪里。

在魔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深处，有一群人正在研究那些东西。他们的组织叫不死鸟。

他们观察裂缝已经很多年了，他们知道那个仓库，知道那个箱子，知道那道裂缝，他们一直在等，等那个箱子自己醒来，现在，它醒了。所以他们来了。

而在南蛮公路尽头的那条巷子里，杨少川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阳凡还是笑得那么开心，眼角那颗痣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块碎片还在掌心里。

他把它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他知道，它和那个箱子有关，和那道裂缝有关，和那团黑暗有关，它还和另一些东西有关——那些他还没看到、还没摸到、还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碎片收进抽屉里，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他盯着那些痕迹，想从里面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窗外，天快黑了，南蛮公路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伸向远方。

他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来了，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会回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那句话，不是他想的，是那个箱子，是那道裂缝，是那团黑暗。

它们在叫他，他坐起来，望着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南蛮公路消失在黑暗中，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

不是箱子，不是仓库，不是那些已经被搬走的东西，是别的什么，更深处的、还没醒来的、还在等着他的东西。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日子还要过，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他走进那座仓库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那个箱子的那一刻起，从他摸到那块碎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南蛮公路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条睡着了的蛇。

路的尽头，那片新铺的草皮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个刚刚愈合的伤口，而伤口下面，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时候杨少川手机响了一下，是qq上的消息，他点开一看愣了愣，随即一笑，是阳凡，好几天没联系了呢。

[太阳女神：嘿！小子，那么久没说话，有没有想我呀？

远洋孤帆：想肯定想咯，你何时来魔都呀？

太阳女神：来不了咯，还有一个月就开学了，到时候又要忙了……烦死了。

远洋孤帆：学习不就是那样嘛，肯定是枯燥的，干货满满的，让你将自己基础给打好……

太阳女神：你又开始讲大道理了，都是些听不懂的东西。

远洋孤帆：哈哈……那我不说了，对了，跟你讲一些有趣的事，前两天我和好友一起在这边找到一个冒险的地方。

太阳女神：冒险？有多冒险，快说来听听！

远洋孤帆：这里有个仓库，我们在里面发现某种生物一样的东西，它……啧……

太阳女神：？

太阳女神：皮痒了？继续说呀？

远洋孤帆：好吧，我担心你会害怕，所以……那我继续说了，就是那东西在阴暗里忽然攻击了我，一直追赶我，我跑到阳光底下时候它才消失。

太阳女神：……

远洋孤帆：怎么？你这是啥意思？

太阳女神：不会是骗我的吧？你这听着好神奇。

远洋孤帆：我骗你做什么，我从来不骗你。

太阳女神：不过你这么说确实有点吓人……恩……让我想起一些东西来。

远洋孤帆：想起一些东西？什么东西？

太阳女神：算了，很久之前的了，感觉不像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远洋孤帆：好吧好吧，先不和你说了，我这边有电话来了。

太阳女神：拜拜了您嘞！]

杨少川赶紧接通电话，是徐琛打来的：“喂，咋了，二麻。”

“你现在把窗帘拉上，门关好，然后透过窗口看看，附近有没有监视你家的人？”电话那边传来徐琛的声音。

杨少川皱起眉头，然后靠近窗口朝外面瞄着，他家在南蛮公路街尾，周围都是居民，不存在什么有人监视的情况。

不过……

杨少川望向远一点的地方，对面的河岸，那边似乎有个青年正站在树旁往这边瞅着，不知道是否在看他家。

“好像有个奇怪的人，但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你家有人监视啊？”杨少川想到了什么，马上询问徐琛。

“是的。”

接下来徐琛告诉杨少川，他们三个分开之后回到家，徐琛给院子里的植物浇花，忽然注意到外面有鬼鬼祟祟的人，他马上回到房间偷偷望向外面，看到有人一直盯着他家。

“那要不然报警。”杨少川这时候有些担心许媛家，“你和小媛讲了没？”

“没呢，第一时间先跟你说了。”徐琛回答。

杨少川听到后立马联系许媛，可是半天没人接，他不由地有些担忧，于是又打过去第二个，第三个电话。

终于第四个电话有人接了，对方有些不耐烦地问：“干嘛呀……小川，我在洗澡哦！”

“哦哦……不好意思……没事没事……”杨少川大脑空白，尴尬地笑了笑挂了电话，随后一愣，对自己脸扇了一巴掌……我打这个电话干嘛去了我。

……

许媛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她站在窗前喝水，看着外面的街道。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连空气都是暖的，她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正准备回浴室继续洗澡，忽然停住了。

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有一个人，那人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夕阳，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但他面朝这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许媛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她住六楼，对面那栋楼是七层，那个人的位置，刚好能看清她的窗户。

她后退一步，拉上窗帘，站在窗帘后面，心跳得很快，那个人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刚才？还是已经站了很久？她想起杨少川刚才那个电话，他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拨通杨少川：“喂？”

“小媛？”杨少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许媛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杨少川的声音压低了，“我这边有人监视，正想跟你说呢，你那边也有吗？”

“对面天台有个人，站了很久了。”许媛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不知道他在看谁，但他面朝我这边。”

“别怕，我和徐琛马上过来，你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

“好。”

挂了电话，许媛把门反锁，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她蹲在客厅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窗帘。

窗帘很薄，能看到外面的光，天还没黑透，夕阳把窗帘映成橘红色，那个人，还在吗？她不敢看。

杨少川挂了电话，立刻打给徐琛。“许媛那边有人，走。”

徐琛没问为什么，抓起钥匙就出了门，两个人几乎同时到了许媛家楼下，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已经没有人了。

“你看到了吗？”徐琛问。

“没看到，许媛说有个人站在对面天台，面朝她那边。”杨少川掏出手机，“报警吧。”

“报警？报什么？说有人站在天台上？”徐琛的声音有点冲，“警察会管吗？”

“许媛害怕，先让警察来，把人赶走也好。”

徐琛没再说什么，杨少川拨了110，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有可疑人员在居民区出没，疑似跟踪，请警察过来看看。

接线员说会派人过来，两个人上了楼，许媛开门让他们进去，她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手还在抖。

“人呢？还在吗？”杨少川问。

许媛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敢看。”

徐琛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对面天台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楼下街道也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停着的车，他放下窗帘，“走了。”

“会不会是看错了？”许媛的声音很小。

“不会。”杨少川说，“我也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一辆警车停在楼下，两个警察下了车，朝这边走来。

杨少川下楼把他们接上来，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各种事的疲惫；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手里拿着记录本。

“谁报的警？”年长的警察问。

“我。”杨少川说，“我们三个人，今天都感觉被人跟踪了，刚才还有人站在对面天台上，盯着我朋友家的窗户。”

年轻警察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现在人呢？”

“走了。”许媛说。

年长的警察看着他们三个，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遍：“你们是不是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杨少川说，“我们是学生。”

“学生？”年长的警察显然不太信，“学生怎么会被人跟踪？你们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起冲突？网上也好，现实也好？”

三个人都摇头。

“那你们这几天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年轻警察问。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仓库，箱子，那些不敢追到阳光底下的东西。他们能说吗？说了警察会信吗？

“没有。”徐琛说，“就在家待着，哪儿也没去。”

年长的警察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这样吧，我们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你们把门窗锁好，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谢谢警察同志。”许媛说。

两个警察走了，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警车开走了，三个人站在屋里，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徐琛才开口：“他们不信我们。”

“换你你信吗？”杨少川说。

徐琛没说话，他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路灯已经亮了，把街道照得昏黄。

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一直在看着他们。

“今晚我睡沙发。”徐琛说。

“我也留下。”杨少川说。

许媛没有拒绝，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床被子，扔给他们。

徐琛把被子铺在地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杨少川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路灯亮着，街道空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大部分都黑着，他忽然想起那个仓库，想起那个箱子，想起那些不敢追到阳光底下的东西。

那些东西，会不会趁着夜色，又出来了？

“小川。”许媛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小声。

“嗯？”

“你说，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盯着我们？”

杨少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觉得，和那个仓库有关。”

“那个仓库都没了。”

“东西还在，被人搬走了，那些人，可能就是搬走仓库的人。”

许媛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我睡了。”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徐琛已经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像猫在打鼾，杨少川坐在窗边，没有睡。

他望着外面的夜色，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碎片，它在手心里凉凉的，像一小块冰，他把碎片掏出来，放在掌心，借着窗外的灯光看，它黑黝黝的，什么光泽都没有，像一个普通的石头，但他知道它不是。

远处，南蛮公路的方向，一片漆黑。路灯照不到那里，月光也照不到，他望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碎片收回口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睁开眼睛，想到那些人会不会是来找这个碎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