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斜陽醉影

慈幼院的牆頭攀著幾枝含苞的木蘭，在風中輕輕打著顫

永嘉與蘇衡並肩立在院門口，方才那場笑鬧留下的餘溫還未散盡，襯得落日餘暉都多了幾分繾綣

蘇衡從懷中取出一方乾淨的雪白絲帕，遞到永嘉面前，語氣溫潤如舊，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方才手上的墨漬怕是還沒擦乾淨，若就這麼回了王府，王爺該心疼壞了」

永嘉接過帕子，隨意地在指尖擦了擦，一雙鹿眼亮晶晶地看著他：「蘇夫子，你方才答應我的詩呢？可不許賴帳」

蘇衡負手而立，低頭看著身前這位靈動的少女，眼底盛滿的笑意：「既已答應江夫子，蘇某豈敢食言？不若明日午時，在長安街的歸雁茶樓，蘇某設宴，一則將詩稿親手奉上，二則也算全了方才那頓飯菜的約定，如何？」

「那裡的燒茶鵝是京城一絕，蘇大人明天可別捨不得讓本宮點餐，到時候若付不了帳，我就把你留在那兒洗盤子了」永嘉俏皮地歪了頭，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絲雀躍

「公主賞光，蘇某便是傾盡家財，也定要讓公主盡興」蘇衡躬身作揖，清雅的身姿映著天邊如火的晚霞

蘇衡的溫柔不似太子那般霸道逼人，也不似兄長那般守禮矜貴，他筆下有乾坤，眼底有眾生，而那雙溫潤如玉的手，卻偏偏為她拂去了鼻尖的一抹墨跡

回程的馬車內，永嘉手中還攥著蘇衡那方帶著淡淡冷香的絲帕，嘴角微微上揚，指尖不自覺地輕觸鼻尖，彷彿那裡還殘留著蘇衡指尖的溫度

攝政王府內

永嘉踏入前廳時，晚膳早已擺上，廳內燃著沉香，攝政王與白氏已在上座

永嘉方才踏入廳內，還未行禮，便聽得一聲嗤笑：「喲，姐姐今日回來得可真晚，聽聞姐姐今日去了慈幼院？那等腌臢地方，姐姐金尊玉貴的，也不怕沾了晦氣」江芷若一臉不屑，手中捏著一方帕子掩住嘴角，眼神裡儘是挑釁，她今日穿了一身俗艷的玫瑰紫掐花對襟，臉上的粉撲得厚實，語氣酸溜溜的

她是庶出長女，平日裡最是看不慣永嘉這副眾星捧月的模樣

永嘉優雅地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慈幼院雖是泥牆黛瓦，養的卻是赤子之心，總好過有些人，身處錦繡堆，心眼卻比針尖還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江芷若氣得一拍桌子，一旁的江芷薇趕緊拉住她的袖子，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勸解模樣：「二姐快消消氣，長姐許是累了才說話重些，長姐也真是，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姐妹和氣呢？」她一邊說，一邊拿著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彷彿受了多大委屈的是她們兩人

白氏的臉色沉了下來，攝政王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席間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啪！」攝政王重重地放下茶盞：「你們二人若有這份閒情逸致碎嘴，不如回房多抄幾遍《女誡》」

晚膳的銀匙輕輕敲擊在玉瓷碗緣，發出冷冽的脆響。江芷若與江芷薇被攝政王驚得噤了聲，席間只餘下沉香燃燒時偶爾迸出的火星聲

攝政王江巍端起酒盞，目光落在永嘉臉上，原本冷厲的神色緩和了幾分，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身為人父的自豪：「傍晚宮裡傳來消息，時序已過了珣州，快馬加鞭的話，約莫再過兩日便可抵京了」

永嘉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眼底漾開驚喜：「阿兄這麼快便要到了？」

「自然是真的，時序此戰打得漂亮，北狄納表稱臣，乃是大功」白氏接過話頭，替攝政王布了一片冬筍，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聖上龍心大悅，特命禮部和光祿寺主辦凱旋宴，並下旨命翰林院撰寫平北賦，蘇大人作為新科狀元，才名遠播，聖上指名要他親自執筆這篇賦文，並隨侍席間賦詩，屆時咱們王府上下皆要出席」

永嘉咬著玫瑰滷漬的胭脂鵝脯，嘴角翹的壓不下來

這三年，阿兄雖然不在京城，可他的身影似乎無處不在

是在她受驚的夢魘裡，那雙唯一能替她擋住深淵的手；是在她被規矩束縛得透不過氣時，那個曾背著她在王府後花園看月亮的背影

在王府假山的陰影處，一隻信鴿正撲騰著翅膀，趁著夜色飛向了遠方

千里之外的古道上，江時序勒停戰馬，就著清冷的月光拆開了密信

信中字跡平實，卻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他心尖上一寸寸剮過：

「公主與蘇衡相見於慈幼院，蘇衡拭去公主鼻尖墨跡，公主亦回報以墨點，二人相視而笑，情狀親昵。明日午時，二人約於歸雁茶樓共進午膳，蘇衡欲贈詩稿」

「相視而笑……」

江時序低低地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極輕

「將軍，可要吩咐暗樁，在茶樓……」暗衛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壓迫感，大氣不敢喘

「不必。」

江時序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信箋在燭火上點燃，看著那描述兩人的字跡一點點化為灰燼，直到那點火星最後燙到了他的指尖，他才鬆開手，任由灰燼在夜風中散盡

當他再度睜開眼，眼底那抹如困獸般的戾氣已消失不見，他重新掛上了慣有的、溫潤如玉的面具，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寵溺的笑意

「從小到大，沉璧想要什麼，我有哪次沒捧到她面前？」

他的聲音依舊清潤：「她想見才子，我便讓她見才子；她想要詩稿，我便讓她拿到這世上最好的詩，只要是能讓她開心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會為她摘下來，親手放到她掌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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