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永嘉在昭華苑梳妝時,想起那日宴會上應承蘇衡升遷的賀禮,便從庫房挑了一套成色極佳的羊脂玉文房四寶,準備前往蘇府
然而,當她抵達蘇府門外時,得到的卻是管家王叔遺憾的答覆
「公主殿下,真是不湊巧。蘇大人昨夜便動身前往城外辦差了,歸期尚不確定」
永嘉微怔,心下雖覺遺憾,卻也未多作停留,留下了禮盒便調轉馬車
前些日子容嬅去蘇州拜訪表姐,和永嘉已有一陣子未見
永嘉心中盤算著時日,琢磨著容嬅也該從蘇州回來了,索性命車夫轉往容太傅府,打算去看看容嬅
抵達容府時,果不其然,下人告知容嬅已在半個時辰前返家
永嘉心中一喜,輕車熟路地穿過迴廊,直奔容嬅的閨房
見到永嘉,容嬅驚喜得連鞋襪都顧不上穿好,便衝過來拉著永嘉在榻上坐下,興致勃勃地分享起蘇州之行
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蘇州的煙雨畫橋、小橋流水,說那裡的人說話軟糯入骨,連清晨的風都帶著茉莉的清香
說著說著,容嬅忽地將侍女屏退,壓低聲音湊到永嘉耳邊:「沉璧,你絕對猜不到,表姐此行帶我去見了什麼大場面」
見永嘉一臉疑惑,容嬅掩唇低笑,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表姐帶我去了一處賞樂之地,那裡的姑娘,個個都像是一汪春水化成的」
容嬅伸出纖細的手指,比劃著描繪:「那些美人,身段婀娜得像是能隨風折疊的柳條,走起路來步步生蓮,一顰一笑間,媚骨天成,有的美人膚若凝脂,清冷得如出水芙蓉,有的則嬌艷如盛開的牡丹。她們圍在桌邊彈琴勸酒,纖纖玉指勾著酒盞,那姿態,連我看了都忍不住心猿意馬」
說到此處,容嬅目光灼灼地盯著永嘉,語氣裡透著一股蠱惑:「這長安城也有幾處極隱秘的賞樂樓,都是絕色美人獻藝之地。趁著你尚未出嫁,還算自由,不如我帶你去見識見識?」
永嘉腦海中浮現出那種靡麗香艷的畫面,忍不住心念微動
她黛眉微蹙,低聲問道:「那種場所向來只對男子開放,達官顯貴出入其中,門房和護院都精明得很,我們要怎麼進去?」
容嬅聽罷,像變戲法似地翻出兩個包袱,朝永嘉懷裡一丟,壓低嗓音道:「當然是女扮男裝啦!難不成,你還想大搖大擺地穿著公主華服,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永嘉公主進了那溫柔鄉?」
容嬅一邊說,一邊熟練地解開包袱,露出兩套精緻的錦衣長袍,還有兩頂樣式低調的玉冠
「我特地請蘇州最好的裁縫做的,腰身處收得極窄,穿上後保證顯得身量頎長,再裹上束胸,保管沒人能瞧得出破綻」
容嬅指著那衣衫,眼中透著一股難掩的興奮,彷彿已經看到兩人在燈紅酒綠中游刃有餘的模樣
永嘉伸手撫摸著那滑順的布料,心跳竟莫名地加快了幾分
她抬起眼,望向容嬅,眸底的猶豫逐漸被期待所取代
晚膳過後,昭華苑內,燈火搖曳,永嘉屏退了其他侍女,只留下一臉擔憂的攬月
她動作麻利地換上了容嬅為她精心準備的月白色錦袍
這衣袍剪裁合宜,腰封一束,襯得她身形挺拔,宛若清風明月
她將平日裡繁複的珠翠盡數拆下,僅用一頂簡樸的玉冠將長髮束起,又用碳粉將眉尾微微畫長,眉宇間頓時少了一分柔媚,多了一絲少年的清秀俊朗
她在銅鏡前轉了一圈,看著鏡中那個風度翩翩的瀟灑公子,嘴邊不自覺地露出滿意的笑容
攬月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拉著永嘉的衣袖小聲哀求:「公主,這若是讓王爺知道了,奴婢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賠啊!那種風月場所,實在不是您該去的地方……」
「怕什麼?」永嘉隨手拿起摺扇,瀟灑地在掌心敲了敲,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頑皮,「父王此時怕是在書房處理公務,哪有閒心管我?再說了,我扮成這般模樣,連你都要認不出,旁人又怎會察覺?」
她一邊說,一邊將攬月按在床榻上,又將被褥整理好,隆起一團隱約的人形,「你就躺在這裡,若是有人來問,便佯裝成我,說身體不適,已經歇下了。記住,千萬不可讓人掀開簾子」
攬月只能瑟瑟發抖地點頭,心中祈禱滿天神佛保佑公主平安歸來
永嘉確認無誤後,推開了內室的窗戶。她熟練地避開了院中巡邏的衛兵,借著假山與花叢的掩護,如一隻靈動的貓兒般,藉著暗影一點點向府邸後門挪去
夜風獵獵,吹得她衣袂翻飛
走到後門處時,她心跳如擂鼓,好在平時對府中的佈防瞭若指掌,她看準時機,從兩個守衛換崗的間隙一閃而過,動作乾淨俐落
那扇斑駁的木門後,一輛低調的青布馬車已靜候多時
車簾掀開,容嬅那張嬌俏的臉探了出來,見到永嘉這副扮相,忍不住撫掌驚嘆:「好個俊俏的小郎君!快上來!」
永嘉迅速跳上馬車。隨著馬車緩緩啟動,她透過車窗縫隙回望攝政王府,心中那股瞞天過海的緊張感,混雜著暢快
「走吧」她壓低嗓音,對著容嬅笑道,眼中滿是少年郎初入江湖般的躍躍欲試
馬車在距離春風閣三個巷口處停下
為了避免被認出,永嘉與容嬅決定步行前往
兩人踏下車轅,並肩走在長安城的深巷中
越靠近春風閣,喧囂聲便越發震耳欲聾,空氣中逐漸瀰漫開一股混雜著名貴檀香、濃郁脂粉與陳年佳釀的奇特味道
春風閣前,大紅燈籠高懸,照得門庭若市
華服錦衣的貴公子、飲酒作樂的富商,正搖著摺扇笑鬧著魚貫而入
「抬頭挺胸,別東張西望」容嬅壓低聲音,熟練地將手中的摺扇一甩,帶頭昂首挺胸地往門口走去
永嘉心中有些緊張,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面上仍端出一副世家公子漫不經心的模樣。門口的護院見兩人衣著考究,氣度不凡,便只當是哪家面生的紈絝子弟,也未多加盤問,只笑臉相迎
跨過門檻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如畫卷般豁然展開
大廳寬闊異常,穹頂垂下無數晶瑩剔透的琉璃燈盞,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又帶著一種旖旎的朦朧。空氣中流動著絲竹管弦的清音,混合著男男女女的調笑聲,交織成一種教人骨頭酥軟的氛圍
大廳中央是一座高台,幾名身著絳紫色輕紗的美人正隨樂而舞。她們身姿柔若無骨,水袖如流雲般甩開,旋轉時,空氣中飄散著陣陣暗香
而在高台一側,一名抱著琵琶的女子低眉垂首,纖纖玉指撥弄琴弦,那雙眸子似嗔似喜,隨意往台下掃一眼,便惹得幾位年輕公子爭相擲上賞錢
往來的侍女穿梭如燕,她們有的容貌嬌俏,有的清冷高雅,身上穿著各色紗裙,薄如蟬翼,舉手投足間皆是風情。她們或執壺勸酒,或依偎在身旁男子懷中調笑,雪白的皓腕與露出的香肩,在搖曳的燭火下泛著動人的光澤
永嘉找了處靠柱的角落坐下,目光卻流連在高台上,連侍女遞過來的清茶都忘了喝
容嬅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掩唇輕笑,用手肘碰了碰她:「如何?可比那整日裡只有詩書禮樂的枯燥日子有趣?」
永嘉沒有回答,只覺得視覺與嗅覺都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兩人的興致正濃,容嬅猛地拉了拉永嘉的衣袖,壓低聲音驚呼道:「沉璧,快看那邊!」
永嘉正被台上一名舞姬靈動的水袖晃了眼,冷不防被這一拉,身子一歪
她順著容嬅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門口那處,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入
他穿著一身低調卻剪裁考究的玄色長袍,並未穿武官官服,也未佩長劍,僅僅是站在那裡,便彷彿將周遭喧囂的脂粉氣隔絕在了三尺之外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隨意地掃視過滿堂紅袖與笙歌,神情沉穩而淡漠,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與矜貴
是江時序
他似乎剛處理完公務,神色間帶著幾分淡淡的疲憊與冷峻
「那是……江大將軍?」容嬅壓低聲音,眼底寫滿了不可置信,隨即用手肘輕輕撞了撞永嘉,語氣裡多了幾分打趣的促狹,「原來你那位平日裡冷著臉、不近女色的阿兄,也會來這種地方?」
永嘉沒有說話
她死死盯著那道身影,心跳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竟荒謬地慢了半拍,緊接著就是一陣混亂的撞擊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從心底極快地蔓延開來
明明昨夜在山上涼亭,他還將她抱在懷中,說著那般情深意重的誓言,那一字一句都猶如刻在心尖上。可這才過了一個白晝,他竟轉身就出現在了這滿是香粉的銷魂窟裡
「阿兄……」她在心裡低低呢喃了一聲,語氣裡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氣惱
「怎麼?傻了?」容嬅見她盯著那邊出神,以為她是驚訝於江時序的「反差」,便湊過來調侃道,「這世間男子,哪有不愛這銷魂軟語的?你家阿兄也不過是個凡人」
就在永嘉沉浸在腹誹之中時,江時序那雙深沉的眸子竟如鷹隼般掃過大廳,視線竟徑直朝她們這個角落投來
永嘉心中猛地一跳,她身子猛地一沉,趕緊用摺扇將臉遮了大半,同時重重地撞了一下旁邊正在看熱鬧的容嬅
容嬅被撞得一激靈,反應過來後也趕忙低下頭,兩人齊齊撇開視線,假裝研究起桌上的花紋,兩人的心臟此時都在胸腔內劇烈地碰撞著,呼吸都不敢大聲
過了片刻,當永嘉再次悄悄抬眼偷窺時,只見江時序正對著身側那位負責迎客的鴇母低語了幾句。鴇母聽後,臉上立刻堆滿了恭敬的笑意,連連點頭,隨即領著他穿過大廳,徑直走向了二樓的廊道
他步履從容,甚至不需要鴇母過多引路,轉過幾道屏風,動作自然而然地走進了某一間廂房。那輕車熟路的模樣,看得永嘉眼皮直跳,心頭那股無名火瞬間竄上了喉嚨
永嘉氣得指尖發顫,心中的酸澀夾雜著被戲耍的憤怒,讓她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她猛地收起摺扇,「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桌案上,把路過的侍女嚇了一跳
「公子,您要點什麼嗎?」侍女戰戰兢兢地賠著笑臉
永嘉將眼底的憤懣強行壓回,聲音透著一股冷冽的涼意:「把你們這裡最好的酒,統統給我上來!還有,招牌菜也別省著,今日小爺我有的是錢!」
她抬手點了一連串昂貴的佳餚,又指了指酒單上名字最兇悍的幾壺烈酒
她倒要看看,這春風閣的酒,能不能澆滅她心頭這把莫名其妙的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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