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教授站在讲台上,正在讲鲁迅的《伤逝》。
林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划过,把教授的每一句解析都记得工工整整。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背诗,晚上泡图书馆到闭馆,周末也不怎么休息。
中文系的课程虽然辛苦,但她渐渐找到了门道,越学越觉得有意思。
这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教授拿起一摞作业本,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赏:
“这次布置的《论鲁迅笔下的女性形象》,有一篇写得特别好,见解独到,看得出下了真功夫。”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念出了名字:“林夏。”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第三排。
林夏放下笔,腰背挺直了一些。
教授看向她,笑着点了点头:“林夏同学,你上来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
林夏站起身,走上讲台,转过身面对全班同学。
她的目光平静,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我写的是《娜拉走后,子君怎么办——论鲁迅笔下女性启蒙的困境》。”
“很多人都讨论过娜拉走后会怎样,鲁迅先生说,不是堕落,就是回来,但我觉得,子君连走的资格都没有。”
“涓生给她讲易卜生,讲泰戈尔,讲个性解放,可她始终是被启蒙的那一个,而不是自我觉醒的那一个。
她的反抗是被动的,她的爱情是依附的,所以当涓生说出我已经不爱你了的时候,她的世界就塌了。”
“鲁迅真正的深刻在于,他不仅批判了社会的吃人,也批判了启蒙者自身的局限。涓生以为自己在救子君,可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
他教她思想,却没有教她如何独立生存,所以子君的死,涓生有责任,那个时代的启蒙话语本身,也有责任。”
教室里很安静,教授站在一旁,频频点头,眼底全是赞许。
林夏继续说:
“我查了1920年代的史料,当时像子君这样接受新思想后离家出走的女性,最后能真正独立的,少之又少。”
“她们大多要么被社会吞没,要么回到原来的家庭里,比出走前更屈辱,鲁迅的厉害之处,就是他早在九十年前就看透了这一切。”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走回了座位。
教授带头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
“很好,非常好。”
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夏同学这篇作业,不仅读透了文本,还做了大量的史料查阅。
尤其是对启蒙者自身局限的反思,这个角度非常成熟,大家要向她学习。”
林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翻开笔记本继续听课。
坐在她后座的何秀英盯着林夏的背影,眼神有些阴恻恻的。
她的手指攥着钢笔,指节泛白,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明明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林夏家里只是农村的,她起码还住在县里呢,她爸还是工人,有正式工作。
可凭什么她要比她优秀?
何秀英咬了咬嘴唇,心里那股不平衡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暗暗较上了劲。
下课后,她要更努力才行,不能被林夏比下去。
下课的铃声响了,教授收了教案离开教室。
林夏正在收拾书本,把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布包里。
何秀英从后座站起来,走到林夏桌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酸味:
“有些人啊,课上得挺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哪儿抄来的观点。”
林夏抬起头,看着何秀英:“你是说你自己吗?抄都抄不出来那种?”
何秀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林夏把布包往肩上一挎,站起来,平视着何秀英的眼睛,
“有那闲工夫盯着别人,不如多读两页书,你的作业上次被教授批了逻辑混乱,还有心思管我?”
何秀英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周围的同学纷纷看过来,有几个女生走过来,拍了拍何秀英的肩膀:
“秀英,怎么了?别哭了。”
何秀英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林夏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同学,嘴角微微一撇:
“又来了。每次说不过就哭,哭完就变成我欺负你了,何秀英,你这套能不能换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很快,一个学期过去了一半。
林夏已经习惯了这种充实的生活。
每天上课、读书、写作业、泡图书馆,一刻不停,却踏实得很。
何秀英却和大家越来越相处不来。
她浑身带刺,看谁都不顺眼。
别人在宿舍里聊天,她说吵;别人在看书,她说装;别人买了新衣服,她说虚荣。
林夏没惯着她。
何秀英阴阳怪气,她就怼回去,一句都不让。
周曼性子直,也看不惯何秀英,好几次差点吵起来。
沈静宜不表态,平时遇到何秀英也会打招呼,客客气气的。
但她心里更偏向林夏和周曼,跟她们俩玩得来些。
三个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周末一起逛街,相处得越来越融洽。
不知怎么的,何秀英就到处说她们孤立她,说她们搞小团体。
整天在班里哭诉,说林夏她们坏话,还到处说林夏花钱大手大脚,家里明明是农村的,说她虚荣、装阔气。
林夏根本没心思跟她搞这些无聊的事情。
她觉得何秀英心眼太小,跟她纠缠就是一个麻烦事,浪费时间。
她每天的生活都被学习填满,早晨背诗,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偶尔给陆琛和父母公婆寄信。
周末照常跟周曼和沈静宜出去放松,去江汉路逛街,去户部巷吃小吃,去东湖边散步。
周曼和沈静宜也在她的带动下变得刻苦起来。
三个女孩经常互相交流学习心得,一起讨论文学问题,一起泡图书馆,成绩都排在班里前列。
这天晚上,宿舍里三盏台灯同时亮着。
林夏、周曼和沈静宜各自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手里都捧着书。
周曼忽然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哎,你们说,《红楼梦》里王熙凤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怎么觉得她有时候挺可怜的。”
沈静宜放下手里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想了想,声音温和:
“不能用好坏来评吧。她是个很复杂的人物,能干、精明、狠辣,但也有她的无奈。贾府那个烂摊子,要不是她撑着,早散架了。”
林夏从《古代汉语》里抬起头,接过话茬:
“我觉得王熙凤最大的悲剧不是她坏,而是她太聪明了,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透,可她偏偏是个女人。”
”在那个年代,女人再聪明,也只能在家庭的缝隙里施展手脚,她要是个男人,凭她的本事,早就是一方人物了。”
周曼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床沿:“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说得太对了!”
沈静宜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起:“林夏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三个人正聊得起劲,对面的床铺上,何秀英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然后又掀开,声音尖锐:
“吵死了!这是宿舍,不是你们家的客厅!要讨论出去讨论!”
周曼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扭头看向何秀英:
“我们正常讨论问题,声音又不大,怎么就吵着你了?你整天阴阳怪气的时候,我们说什么了?”
林夏也放下了书,语气不咸不淡:
“何秀英,你要是觉得吵,可以好好说。,这么冲,是吃了火药了?”
何秀英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可看着三个人都盯着她,又怂了,哼了一声,翻过身去,把被子拉过头顶,不再说话。
沈静宜一直没开口。
她垂下眼,翻了翻手里的书。
她以前觉得,何秀英可能就是太自卑了,家境不好,心里敏感,需要多包容。
可现在她越来越觉得,何秀英这个人确实有些不讨喜。
不是因为她穷,是因为她浑身上下长满了刺,谁靠近就扎谁。
林夏在努力,何秀英整天盯着她找错处。
学校举办文学写作比赛,林夏报了名,何秀英也跟着报了,暗地里较着劲。
她每天熬夜写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熬得通红,可最后还是只拿了个优秀奖。
林夏拿了一等奖。
颁奖那天,何秀英站在台下,看着林夏走上领奖台,接过烫金的证书,笑得明媚而从容。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回到宿舍,何秀英又开始酸言酸语:
“一等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写点东西吗?人家评委就吃那一套,谁知道是怎么评的。”
林夏正在铺床,头都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你说得对,你写得那么好,评委瞎了眼。”
周曼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她渐渐发现,林夏根本不搭理她。
不管她说什么,林夏要么怼一句就完事,要么连理都不理,该看书看书,该睡觉睡觉。
她在宿舍里越来越被孤立。
周曼见了她当没看见,沈静宜虽然还打招呼,但也不怎么跟她说话了。
其他室友也都绕着她走。
大家都讨厌她。
何秀英越想越委屈。
她课也不认真上了,整天就盯着林夏,看她去哪、做什么、跟谁说话。
作业也不好好做,草草应付了事,成绩一落千丈。
见林夏越来越优秀,成绩好,人缘好,教授喜欢,还得了一等奖,何秀英慌了。
她坐在床沿上,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脚踩空了台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很快,学期结束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校门口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钻进衣领里,冻得人直缩脖子。
期末考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响过,林夏走出考场,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周曼从后面追上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考完了!这一个学期可把我熬死了。”
沈静宜抱着书本走在旁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羡慕:“好羡慕你啊周曼,你家就在武汉,回家多方便。不像我们,还得挤火车。”
周曼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笑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对了,你们明天要去火车站吗?我让我家人开车送你们去。”
林夏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这样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周曼挽住林夏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家离火车站不算远,顺路的事。到时候明天咱们一起走,我让我爸把车开过来。”
沈静宜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周曼,你家还有车啊?羡慕了。”
周曼家挺有钱的,林夏是知道的。
她爸在市委工作,家里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林夏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角落里,何秀英正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蛇皮袋里塞。
她听见三个人有说有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嘴唇一撇,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不就有个车吗?装什么?”
周曼的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何秀英,你说谁呢?我家有车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要是羡慕就直说,酸溜溜的给谁看?”
何秀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你说谁都不行。”周曼的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整天阴阳怪气的,不累吗?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复习,也不至于期末考差点挂科。”
何秀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一瘪,又想哭。
林夏拉了拉周曼的袖子,低声说:“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曼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何秀英。
第二天一早,林夏和沈静宜拎着大包小包,在校门口等周曼。
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三个女孩子的脸上。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周曼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朝她们招手:“快上来!快上来!外面冷!”
林夏和沈静宜把行李塞进后备箱,钻进了后座。
车里暖烘烘的,座椅是柔软的绒布,坐上去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周曼的爸爸坐在驾驶座上,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笑呵呵地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同学们好,坐稳了。”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沿着江边的马路往火车站开去。
车窗外的武汉在晨光中慢慢苏醒,长江大桥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到了火车站,三个人下了车,在候车室门口告别。
周曼拉着林夏和沈静宜的手,眼眶有点红:“下学期见啊,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写信。”
林夏点了点头,笑着说:“知道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外面冷。”
沈静宜抱了抱周曼,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周曼。下学期见。”
三个人松开手,林夏和沈静宜拎着行李走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归心似箭的旅客。
林夏和沈静宜看了一下车次,她们的火车不是同一班——沈静宜去南京的车要早一些,林夏去省城的车要晚两个小时。
沈静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林夏,有些不舍:“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小心点。”
林夏帮她把行李拎到检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到了给我写信。”
沈静宜点了点头,检了票,走进站台。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林夏挥了挥手。
林夏也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林夏一个人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把行李靠在脚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一个学期了。
不知道陆琛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腿有没有好一点?
老中医的治疗有没有效果?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封写好的信。
本来想寄的,后来想想,反正要回去了,还不如当面给他。
她想象着他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等她回来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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