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水晶宫殿

门后还是一条阶梯，很长，像是要一直通到地心。

林紫星数着自己的脚步。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手电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台阶，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气息，不是潮湿的霉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味道。

殷灵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她的手电时不时左右扫一下，照见两边的石壁。石壁上刻满图案，有战车，有马匹，有列队的士兵，有坐在高台上的王者。

“这些是什么？”林紫星问。

“周穆王西巡。”殷灵头也不回地说，“穆天子会见西王母的故事。西周最鼎盛的时候，天下共主，八方来朝。”

她的手电停在一幅壁画上。那幅画比其他的都大，占据了整面墙壁：一个戴着高冠的男人坐在车上，车前有八匹骏马；对面站着一个女人，衣带飘飘，身后是连绵的群山。

“第二世经历过那个时代？”林紫星问。

“经历过。”殷灵的声音很平静，“他是周穆王的国师。穆天子西巡，是他占卜的吉日；穆天子会见西王母，是他随行护法。西周最辉煌的那些年，他都在。”

林紫星沉默地走着。她想起第一墓里那个穿白衣的女人，想起那颗温润微凉的紫薇星珠。五千年前，她是部落的大巫；三千年前，她是周朝的国师。每一世都在巅峰，每一世都在守护。但每一世都死了。然后从头再来。

“殷灵。”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见过第二世吗？我是说，在你的记忆里。”

殷灵沉默了几步路。

“何止见过。”她说，“三千年前，我们北斗七星是他从门下弟子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临终前召集我们，我——第一代天璇，跪在最前面。他站在高台上，穿着玄色的礼服，手里拿着一块甲骨玉牌。他把玉牌交给我，说：‘紫薇星会再回来。你们要代代守护，直到她集齐五件信物，五世合一。’”

“然后呢？”

“然后他转身，走进房间，再没说话。”

殷灵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林紫星注意到，她的手电光微微晃了一下。

阶梯开始变宽。两侧的石壁渐渐退远，头顶的空间也越来越高。手电的光照不到顶了，只能看见一片虚无的黑暗。空气变得更干燥，金属的味道也更浓了。

“快到了。”殷灵说。

林紫星握紧手里的紫薇星珠。珠子温润微凉，光点在缓缓游动。从进入阶梯开始，它就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阶梯到了尽头。

殷灵停下脚步，把手电照向前方。

林紫星屏住了呼吸。

前方是一座宫殿。

不是普通的宫殿。整个宫殿都是水晶砌成的——地面是水晶，墙壁是水晶，穹顶是水晶。手电的光照上去，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芒，像千万颗星星同时闪烁。

宫殿大得惊人。手电的光根本照不到边界，只能看见最近几根巨大的水晶柱。那些柱子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从地面直通穹顶，柱身上刻满了符文和星图。

“西周的水晶宫。”殷灵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第二世亲手设计的。每一块水晶都经过道法加持。这里三千年来从未被外人踏足。”

她关掉了手电。

林紫星刚要问为什么——

宫殿亮了。

那些水晶发着光。柔和的、白色的光从地面、墙壁、穹顶、柱子中透出来，把整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林紫星这才看清了全貌。

宫殿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上百米。穹顶上镶嵌着一幅巨大的星图，紫薇垣、太微垣、天市垣，三垣二十八宿，每一颗星都用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珠代替，散发着淡金色的光。

地面是水晶砖铺设，打磨得如同镜面，能照见人的倒影。水晶下面隐约有流动的光纹，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水晶里游动。

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高出地面半米，边缘刻着十二地支的符号。平台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珠，通体透明，内部有七彩的光在流转。

“那是……”林紫星喃喃道。

“第二墓的机关总枢。”殷灵说，“也是第二世留给你的东西。它感应到你来了，所以这里就全亮了。”

林紫星走上平台。脚下的水晶很凉，但那种凉意不是冰寒，而是清透的、让人精神一振的凉。她走到那颗水晶珠前，伸出手。

“别动。”江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平台边缘，正抬头看着穹顶的星图。

“这宫殿里至少有三层禁制。”他说，“你碰那颗珠子，可能会触发禁制。”

殷灵点头。“江道长说得对。第二墓有三关，对应三件信物。”

林紫星收回手，环顾四周。宫殿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扇门。门是水晶做的，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门后幽深的通道。

“三关，为什么有四扇门？”林紫星问。

殷灵走到北面的门前，把手贴在门上。门后的水晶亮了一下，又暗了。

“北门是出口。”她说，“过关之后才能打开。”

“另外三扇门？”

“东、南、西，各对应一关。”殷灵走回来，“三关各有一块玉牌。三块合在一起，就能得到第二件信物。”

林紫星看着手里的紫薇星珠。珠子里的光点游动得更快了，像是在催促她。

“怎么过关？”

殷灵正要回答——

紫薇星珠忽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幽蓝色，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金色光晕的亮。那光芒从珠子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林紫星的手，漫过平台，漫过整座宫殿。

穹顶上的星图感应到了这股光，水晶珠里的淡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像真正的星辰在夜空中闪烁。

地面上的光纹也开始游动，汇聚到平台下方。林紫星低头，看见水晶下面那些流动的光纹正在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图案——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颗星依次亮起，光芒从地面透上来，照在三人身上。

殷灵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北斗七星阵。”

她转头看向林紫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只有紫薇星的力量才能激活它。”

江羽站在平台边缘，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掐了一个诀，像是在感应什么。

“有东西在靠近。”他说。

林紫星还没来得及问——

宫殿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更深处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穹顶上的星图开始旋转，地面上的光纹疯狂游动，汇聚到东、南、西三扇门前。

三扇门同时亮了。

门后的水晶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变得通透如镜。林紫星看见东门里有一个巨大的空间，四面都是镜子；南门里金光闪闪，堆满了珠宝玉器；西门里幽暗深沉，什么也看不清。

“三关现了。”殷灵的声音有些紧，“第二世的禁制感应到了你的力量，自动开启。”

她看着林紫星。

“三关，每一关过一个人。谁过哪一关，由禁制选定。不是我们自己能选的。”

林紫星皱眉。“不能一起过？”

“不能。禁制会分开我们。”殷灵说，“这是第二世设下的考验。他要看看，紫薇星转世之人身边的人，够不够格。”

话音刚落，东门里射出一道白光，照在江羽身上。

江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光斑，面无表情。

“第一关，镜像空间。”殷灵说，“江道长，是你。”

江羽没有犹豫。他转身，朝东门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紫星一眼。

“等我。”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东门。门后的光吞没了他，水晶门重新变得半透明。

林紫星想追过去，被殷灵拉住了。

“不能去。”殷灵说，“禁制已经锁定了。你进去，反而会害了他。”

林紫星攥紧手里的珠子，指节泛白。

南门又亮了。一道金光照出来，照在殷灵身上。

“第二关，钱关。”殷灵苦笑了一下，“看来我可能比较贪财。”

她松开林紫星的手，深吸一口气。

“紫星，第三关是你的。在西门。”她看了一眼西边那扇幽暗的门，“我不知道第三关是什么，但你要小心。”

“殷灵——”

“放心。”殷灵笑了笑，“我殷家守了三千年，不至于连一关都过不了。”

她转身，走向南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紫星。如果我出不来了——帮我照顾爷爷。”

“你出得来。”

殷灵没有回答，走进了南门。

金光吞没了她。

宫殿里只剩下林紫星一个人。

她站在平台上，手里攥着紫薇星珠，看着西门。西门的幽光忽明忽暗，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她。

珠子里的光点疯狂游动。她用意念去感应——珠子告诉她，西门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不是危险，不是考验，而是一种……重逢。

林紫星深吸一口气，走下平台。

她一步一步走向西门。脚下的水晶映出她的倒影，她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紧张，但眼睛里有光。

走到门前，她停下来。

门是水晶的，半透明。她隐约能看见门后的空间——很暗，很空旷，只有正中央有一面镜子。

林紫星把手放在门上。水晶冰凉，指尖触到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像水面。

门开了。

她走进去。

身后，水晶门缓缓合拢。

穹顶上的星图停止了旋转，地面上的光纹渐渐暗淡。宫殿恢复了最初的寂静，只有中央平台上那颗悬浮的水晶珠，还在散发着淡淡的七彩光。

三扇门都关着。

不知道门后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