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归家路

——第十三卷《形役邺都·风至邺城》序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暂时抛下一切的元无忧，借负伤之机、随她亲自挑选的未婚夫回了其封地。她本想顺势赴一场经世长约，与解甲归田的兰陵王完婚，却不成想，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北齐风气还算开通，世俗环境对男女尊卑并不严苛，朝廷上也信奉官职由能者居之，故而元无忧虽是远嫁的姑娘，但“汝南女君”毕竟军功卓着，更有荥阳郑氏世家的关系兜底。

元无忧未入邺都，就因卓越的治国安民才能引人注目，民心所向。可齐国却有一波人试图把她压迫、削足适履成贤妻良母，后宅怨妇。

西魏储君、华胥国主元无忧，能屈尊降贵来到北齐，也是瞧在情郎兰陵王面上，没成想齐国还真不拿她当外人了，而是当受气包媳妇来欺负！

矛盾重重，婚期在即，又能如何破局？

【正文】

自打华胥女国主负伤，北齐兰陵王的心智就乱了。

原本这位兰陵王，可谓是北齐的顶梁柱！是各国有口皆碑的“忠君爱民，镇国杀器”，打他十几岁从军至今，年近而立仍未婚娶，不近女色，那叫一个举世皆浊我独清。

即便齐国主当初，逼迫兰陵王收下自己赏赐的婢女，他也就挑了一个，还给流放到边境守城去了，就连人家女城主卫国而死，他也只赞誉这是个巾帼英豪，而毫无男女之情。

直到那位前朝女帝的独苗，如今的华胥国主来到中原，兰陵王突然就觉醒了七情六欲！

也不抵触当年，西魏女帝母女的强娶民男，联姻和亲了，也不宣扬不近女色了，坐地变身为爱痴狂的商纣王！

就在几日之前，那兰陵王不仅敢闯到北周地界，公然从北周天子怀里、抢回了心爱的姑娘，还宁愿向齐国主交出帅印，以军功换妻，也要卸甲归家，跟心爱的姑娘完婚。

北齐国主一听，兰陵王这是要疯啊？那他就添把火吧！

于是，高纬便准许兰陵王解甲归田，护送（挟持）华胥国主回他封地了。

至此，兰陵王虽交出了帅印，不再率领大齐的兵马，但他毕竟有“领军将军”的名号在。

齐国主高纬也担心，他剩下那几百府兵警卫，恐怕护不住他和媳妇的车马，便贴心的，派了兰陵王曾统御的、一批中军将士来护送。

自中原北上，回邺都的路格外漫长。

但因兰陵王是解甲归田，携妻和军功荣归故里完婚的，故而路上就算再磨叽，他也乐在其中，权当与未婚妻长途约会了。

**

此时已六月中旬。

盛夏的日夜，每一刻都格外漫长。

一路上绿野碧茵，花开烂漫，民生百态，兰陵王都想给未婚妻看看。

可是如今半身瘫痪的元无忧，连马车都下不去。她自然无心看外面的风景，也就被高长恭说烦了的时候，哄着她，能掀开窗帘看看。

一想到自己就像被困笼中的鸟，看着外面的广阔天空，却无法身往，就对什么都恹恹无趣。

元无忧只能成天在腿上盖薄毯，偶尔让高长恭抱她翻个身，就连如厕…都是在车内解决的。她起初也觉得尴尬，但高长恭乐在其中，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元无忧就释怀了。

可惜高大美人再体贴入微，元无忧也觉度日如年，浑浑噩噩的，跟走在回家路上，哼着歌的高长恭，形成鲜明的反差。

不过元无忧也乐意欣赏，眼前的美人。

高长恭皮肉白糯，却爱穿红色军服，这种刺眼对比，衬得他整个人都美艳的不可方物。

这男人人高马大的，往那一坐也是肩膀宽阔，窄腰长腿坐姿直挺，健硕的身材是即使卸下戎装，穿着薄衫也挡不住的精壮、性感。

偏偏长了张英气又美艳的俊脸。

男子那张国色大气的俊脸上，英挺艳丽的五官偶尔一眉眼带笑，便鲜活的像青葱少年。

毫无年近而立的岁月痕迹。

倒是和多年前，风陵渡口、金墉城下那个一战成名的鬼面战神一个样，一样意气风华，富有年轻活力。

高长恭的皮肉是鲜卑胡人那种白皙，长相确实十足的汉人古韵，五官硬朗，眉眼如画，在看向谁时，那双黝黑凤眸总是熠熠发光。

有这样俊美的男人陪着，元无忧即便跟坐牢一样，也愿意为他画地为牢。

**

此时，又是一日清晨。

因为离淮水主流愈发近了，周围的草木都长得又绿又结实，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掩盖了官道。

一行插着中军军旗的厢车、战马，正有序的穿官道而过。但因土壤湿润，连人带马踩过，都深一脚浅一脚。

行进在前面的，是一队穿金盔的骑兵，前头有旗手，正举着红底金字，绣有“兰陵王”封号的将旗，俨然是兰陵王的亲卫。

而这帮骑马的卫兵身后，就是几厢马车。

忽然刮过来一道冷凉的晨风！——吹起了最前头那辆马车的门帘。

门帘被风掀开一角，正好露出里面刚被男子扶着，坐起来的姑娘。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交领白衣，腰下盖着靛蓝色薄毯，被这风一吹，当即打了个喷嚏。

喷嚏喷到对面的红衫军服男子身上，他不仅没嫌弃，还利索地脱下自己的军服外衫，给她披在肩头，自己就留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又转头去扯下被吹起的窗帘。

男子那把沉稳的嗓音，还刻意轻柔道：

“淮河附近总是多雨，你别怕，我就在这儿陪你。”

借着高长恭转身的角度，元无忧看到车窗外天色发阴，连凉风都带着湿润的水汽。

显然要下雨了。

她对他这番，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威胁般的“你别怕，我陪你”已经免疫了，懒得回他。

元无忧掰着指头算，自己已经瘫痪在马车上、第三天了。

而高长恭这两天确实言出必行，一没事都是在她车厢守着，但会把万郁无虞赶出车厢，只留俩人独处。

就连睡觉，他都是在她这车厢里睡的。还总是要跟她十指紧扣，好像生怕她个断腿的，能偷偷在夜里跑了一样。

等高长恭拉严实了车厢的窗帘，转头就给元无忧面前，放了张小桌子，又把他拎过来的三层八角食盒打开，从里面依次端出朝食来。

第一层是盘喷香的透汁肉包子，第二层是糕点咸菜，第三层是碗粥。

高长恭手底下动作利索，无微不至的伺候着重伤的未婚妻，嘴上也温柔体贴，还说是火头兵刚做好的粟米粥和肉包子，刚出锅，他就给媳妇儿端来了。

明明他还没吃东西呢，就先把这些朝食，一口一口喂元无忧吃的，还勤给她擦嘴。

元无忧看着眼前，只穿了白色薄衫的高长恭，发现他举止那叫一个体贴贤惠，浑身透出的那种……人夫的温柔感，都快把她溺死了。

元无忧甚至感觉，高长恭这是拿自己当小孩儿伺候呢，倘若俩人有了孩子，高长恭一定会是个称职的慈父。

但高长恭明知自己和万郁无虞有私情，高延宗跟万郁无虞有仇，不可能瞒着他兄长，高长恭从前就知道俩人的关系，如今又知道带在身边的陪嫁男仆还在勾搭他，怎么就能沉得住气，甚至三天了，一句也不问元无忧呢？

等元无忧吃完，还特意留了没动筷的包子给他，让他也吃，高长恭却摇头说不急，然后就默默收拾碗筷。

搞的元无忧都怀疑，他是不是在些吃食里，下什么软筋散了？怎么他自己一口都不吃？

但她不敢问这个，倒开口问了另一件事：

“这几天你温顺的，我都害怕了，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比如关于万郁无虞的？”

高长恭头也没抬，依旧收拾碗筷，只是摇头：

“我是你的正室夫婿，得有正室的大度，不会吃这种干醋的。”

元无忧忽然意识到，高长恭比自己想的更大度，或者说是自负。他从来没把万郁无虞放在眼里当情敌。

“那在你眼里，谁能威胁到你的地位？”

“谁在我眼里是情敌？”

高长恭闻言俊脸一抬，黝黑凤眸微垂，眼神含笑，

“呵，要看谁在你心里能和我平起平坐，或是比我更重要了。”

“这很难说。”

“难说吗？我帮你说。周国天子算一个，只有他一个。”

“……”

元无忧瞬间沉默，垂眸跟男子对视一眼，他那双黝黑凤眸里，噙着敦厚的笑，但也是固执稳健，寸步不让。

“啧，我发现你们……这阵营和对标的敌人，都找好了？”

男子黑眸微眯，“们？还有谁跟我抢？”

“不是跟你抢，是咬死的对头。”

元无忧坐久了有些腰酸，就很顺手的，往身后的车厢壁上依靠。

而她对面的男人，眼疾手快的抄起旁边的软垫子、就俯身凑近了这姑娘，一手搂住她的后腰、一手给她垫在了后腰上！

这才身形后撤，恢复了刚才的正襟危坐。

高长恭继续手上的活儿，把碗筷收到八角食盒里。

还若无其事的说一句：“什么死对头啊？”

“比如你和宇文怀璧，你五弟和万郁无虞。”

“咳…这倒是。”

一听未婚妻提起那位敌国君主，原本问心无愧的高长恭，都有些心虚地沉下语气。

“你可别跟宇文国主跑啊……他都有后妃有孩子了，不像我，从来只有你一个未婚妻。”

元无忧哭笑不得，“你这语气，不像不会争宠吃醋的人啊。”

顿了顿，她琥珀般的褐色眼眸忽然一亮，就满眼噙笑，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男子。

“我就知道，唯一能让你激起胜负欲的，就是宇文怀璧。”

面前的男子听罢，脸上没有明显情绪，只皱眉，扣上了八角食盒的卡扣。

“我可想不了那么多，只想好好照顾我媳妇。”

然后高长恭拎起食盒，在元无忧面前晃了晃。

“真吃饱了吗？还是吃腻了？快到光州了，等进城我给你买些零嘴。”

“我吃饱了，别费劲了。”元无忧索性伸了个懒腰，往身后的靠垫上一躺，慵懒道：

“既然你只拿宇文怀璧当对手，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那应该把我的陪嫁男仆放过来了吧？”

高长恭瞬间意识到了她指的是谁。

也没反驳，只闷道：“正室的大度，我肯定有的。”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元无忧坐直了身，揉了揉胳膊，“我要见万郁无虞。”

男子凤眸一沉，眼睛看着她，语气去冲着车厢外：“卫兵！”

听见车厢外，立马有人答“到！”

这位不怒自威的镇国大将，继续沉声下令：“让安德王，把王妃的陪嫁带过来！”

车厢外那个卫兵喊了声“是”！就骑马跑远了。

元无忧听着远去的马蹄声，心里也如擂鼓般的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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