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糕六个月的时候,开始吃蔬菜泥、水果泥。我用辅食机把胡萝卜蒸熟,打成泥,用小碗装着,一勺一勺喂。小年糕喜欢胡萝卜泥,吃得满嘴都是橙色的糊糊,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米牙。
王秀英看着,又开始“心疼”了。“你那个辅食机打得太细了,孩子以后不会嚼。得让她吃点有颗粒的。”
“妈,她才六个月,牙还没长齐。现在吃泥状的最安全。”
“我们那时候,六个月都吃大人饭了。把东西嚼碎了喂,孩子吃得可香了。”
“妈,现在不让嚼碎喂了。不卫生。”
“有啥不卫生的?我嘴又不脏。”
“妈,成年人口腔里有细菌,幽门螺杆菌、蛀牙菌、各种病毒。您嚼碎了喂小年糕,这些细菌就传给她了。”
“哪有那么多细菌?我身体好着呢——”
“妈,您身体好,不代表您嘴里没细菌。每个人都有细菌,只是不发病。但小年糕的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好,您传给她,她可能就发病了。”
王秀英不说话了。
但我没想到,她会背着我来。
那天下午,我出门取快递,来回不到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看见王秀英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年糕。小年糕嘴巴在动,嚼着什么。王秀英的嘴巴也在动。
“妈,您在干什么?”
王秀英吓了一跳,嘴巴里的东西差点喷出来。她转过头,嘴唇上沾着黄色的糊状物——是胡萝卜泥。她嘴巴里还有没嚼完的胡萝卜。
“我……我帮她尝尝温度……”
“妈,您是不是嚼碎了喂她?”
“我就是帮她弄碎一点——”
“妈!”我冲过去,把小年糕从她怀里抱过来。小年糕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胡萝卜,嘴角沾着王秀英的口水。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嚼碎了喂!不卫生!您为什么就是不听?”
“我——”
“您嘴巴里有细菌!幽门螺杆菌会传染!蛀牙菌会传染!您想让小年糕得胃病吗?想让小年糕长蛀牙吗?”
“我……我没有蛀牙……”
“妈,幽门螺杆菌和蛀牙没关系!您有没有胃病?您有没有口臭?您早上刷牙的时候牙龈出不出血?”
她的脸红了。“我……我有时候牙龈出血……”
“妈,牙龈出血的时候,您的血液里的细菌会混进口水里。您嚼碎了喂小年糕,等于把您的血喂给她了!”
王秀英的脸色白了。“我……我不知道……”
“妈,您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蜂蜜不知道,盐不知道,三无米粉不知道,嚼碎喂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在您不知道的事情上,问了我再做?”
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
安长御下班回来,看到这个场面,叹了口气。“妈,您又怎么了?”
王秀英哭着说:“我嚼了胡萝卜喂小年糕……霏霏说不卫生……”
安长御的脸色也变了。“妈,您怎么能嚼碎了喂?现在谁还嚼碎喂啊?”
“我……我就是想让她尝尝……”
“妈,您想让她尝什么?尝您的口水?”
王秀英哭得更凶了。
我抱着小年糕,走进卧室,关上门。小年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笑,小手抓着我的头发。我把她的嘴巴擦干净,用纱布蘸了温水,轻轻擦她的口腔内壁。她以为我在跟她玩,咯咯地笑。
“小年糕,奶奶不是坏人。她只是不懂。但妈妈会保护你。”
那天晚上,安长御跟王秀英谈了很久。我听见安长御说:“妈,您要是再这样,我真的送您回河南了。”王秀英说:“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第二天,王秀英主动来跟我说话。
“霏霏,妈以后不嚼碎喂了。”
“妈,您真的能做到?”
“能。
我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妈,我不是要您怕我。我是要您明白——您爱小年糕,我也爱小年糕。但我的方式是对的,您的方式是错的。您要改。”
“妈知道了。”
“那您去抱抱小年糕吧。她今天还没见到奶奶。”
王秀英走进婴儿房,抱起小年糕。小年糕伸手抓她的脸,她笑了,眼泪又掉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心里想!
婆婆这次真的记住了吗?”
“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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