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国庆同志

安国庆是个典型的河南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圆脸，头发稀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

“回来了？”他看见我，笑呵呵地说，“这就是霏霏吧？欢迎欢迎！”

他把菜放下，主动伸出手来跟我握手。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上去：“叔叔好。”

“好好好，路上辛苦了吧？坐那么久的车。”

“还好，七个半小时。”

“哎呀，那可不短。长御这孩子也不说买个飞机票。”

“高铁也挺好的，舒服。”

“舒服就好，舒服就好。”他搓着手，看了看王秀英，“秀英，给人家倒杯水啊，光让人家干坐着。”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倒？用得着你指挥？”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是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杯子边缘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黑色的铁锈。

她往杯子里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我。

“喝吧。”

我看着那个搪瓷杯，犹豫了一秒，接过来。

水温很高，烫手。杯子的边缘有一小块搪瓷来了，喝水的时候可能会刮到嘴唇。

我没喝，放在桌上了。

“谢谢阿姨。”

王秀英没注意到我的犹豫，她己经开始张罗晚饭了。

“长御，你去把你二姨三姨叫来，今晚一起吃个饭。”

“叫她们干啥？”安长御皱眉。

“你回来了，一家人不得聚聚？再说了，霏霏第一次来，让亲戚们见见。”

“妈，霏霏刚来，先让她歇歇——”

“歇啥歇，又不让她做饭。”她转向我，“霏霏啊，你先坐着，阿姨去做饭。你二姨三姨一会儿来，她们人挺好的，你别紧张。”

我笑了笑：“好的阿姨。”

安长御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出门去叫他姨了。

安国庆同志在院子里抽烟，堂屋里就剩我和王秀英。

她系上一条围裙——围裙己经洗得发白了，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我在堂屋里坐着，百无聊赖，开始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霏霏啊，你来一下。”

我走进去：“阿姨，怎么了？”

“你帮我把那个蒜剥一下。”

她指了指案板上的几头大蒜。

我撸起袖子开始剥蒜。

她在一旁切菜，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一边切一边跟我聊天。

“你在深圳一个月挣多少钱？”

“一万三。”

“一万三？那在深圳能干啥？房租都不够吧？”

“我跟长御一起住，房租他出大头。”

“那你那点钱够花吗？”

“够的，我平时花销不大。”

“花销不大是多大？一个月花多少？”

这个问题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我还是回答了：“大概三西千吧。”

“三西千？！”她手里的刀停了，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一个月花三西千？”

“阿姨，深圳物价高——”

“物价再高也不能花这么多啊！你一个月才挣一万三，花掉三西千，加上房租水电，还能剩多少？我跟你说，女孩子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中心思想就是——你太能花了。

我手里的蒜剥完了，放在碗里，擦了擦手。

“阿姨，您说得对，我以后注意。”

这句话是我应对长辈唠叨的万能公式——不管对方说什么，先承认她说得对，把情绪安抚下来，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王秀英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月挣三百块，能攒下两百。你得多学学……”

她继续切菜，我趁机溜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