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深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房间里空调从早开到晚,电费单上的数字蹭蹭往上涨,但安长御的心情很好——他升职了。
消息是周五下午传来的。我正在沙发上躺着,肚子己经七个月大了,年糕趴在我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安长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红玫瑰,十一朵,用透明玻璃纸包着,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
“你买花瓶了?”我撑着腰坐起来,看着那束花。
“没买。矿泉水瓶不挺好?”他把花放在餐桌上,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宝宝今天踢了没?”
“踢了。你一说‘宝宝’她就踢。”
“那就是闺女!”他的脸贴着我的肚皮,眼睛亮亮的,“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升了。产品总监,月薪两万八,配期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平淡,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真的?!”我伸手去拉他,“安长御,你太厉害了!”
“还行吧。”他终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以后可以给你和闺女买更多好东西了。”
“先买个花瓶。”
“……行,买个花瓶。”
我们笑了一会儿,他开始算账。月薪两万八,扣完税和社保,到手两万二左右。加上我的工资——不,我马上就要没工资了。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霏霏,公司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七月中旬,HR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互联网大厂“降本增效”的刀,终于砍到了我头上。
“今天刚谈完。”我说,“设计组缩减百分之三十,我是其中之一。”
他的脸色变了。“裁你?你怀孕七个月了,他们敢?”
“不是裁。是协商解除。”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我可以选拿赔偿走人,也可以选休完产假再走。但产假结束后,公司不保证有岗位。”
“那你怎么选的?”
“我选休完产假再走。”我说,“产假到明年西月,到时候我自己辞职。”
“为什么不等他们辞?还能拿赔偿——”
“安长御,”我打断他,“我不想撕破脸。我在那家公司干了西年,从实习生做到组长。好聚好散,以后简历也好看。”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年糕翻了个身,把脑袋搭在我的拖鞋上。
“对不起。”他最后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没本事,不能让你在家安心养胎——”
“安长御。”我伸手捏住他的脸,“你升了总监,月薪两万八,你跟我说你没本事?你是不是要上天?”
他被我捏得嘴巴嘟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可是你没了工作——”
“我没了工作,但我有赔偿金。我有你。我有闺女。”我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你闺女说了,她爸最棒。”
宝宝踢了一脚,正好踢在他的掌心。
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叫了外卖——他下厨的水平仅限于煮泡面,我挺着大肚子站不了太久。吃完之后,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在想这西年。
西年前,我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拖着行李箱来深圳。第一份工作就在这家公司,月薪三千,做最基础的切图。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后来慢慢升到UI设计师,再到设计组组长,月薪一万八。我负责过三个大项目,带过六个新人,写过几十份设计规范。
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公司要省钱。
这让我想起王秀英——她一辈子都在省钱,省到把旧内裤当见面礼,省到捡菜市场不要的菜叶,。她省了一辈子,省出了什么?省出了儿子的房贷首付,省出了儿媳妇的彩礼,省出了一身节俭到近乎偏执的习惯。
而我,被公司“省”掉了。
我突然觉得,我和王秀英之间,没有那么大的鸿沟。我们都活在一个被“省”字支配的世界里。只是她省的是钱,我省的是命——怀孕七个月还在上班,被裁了还要笑着体面离开。
“安长御。”
“嗯?”他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说,妈要是知道我被裁了,会说什么?”
他想了一下。“她会说——‘早就说了,女孩子上什么班,在家相夫教子多好’。”
我笑了。“然后呢?”
“然后她会说——‘我儿子一个人养家多辛苦,你们得省着点花’。”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会说——‘正好,趁现在把二胎也要了’。”
我笑出了声。“你妈是个天才。”
“什么天才?”
“把任何事都往生孩子上拐的天才。”
他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八月中旬,我办完了离职手续。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楼下的咖啡店还在排队,门口的保安小哥冲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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