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30日，我和安长御坐上了深圳北开往驻马店西的高铁。
七个半小时。
我从深圳出发的时候穿着短袖，到了驻马店西站下车的时候，被冷风吹得一哆嗦。十月的河南，早晚己经有点凉了。
安长御把他外套脱了给我披上：“冷吧？”
“还行。”我裹着他的外套，左右张望。
驻马店西站不大，但很新。出站口站着不少人，举着牌子接人的。我扫了一圈，没看到有人举“安长御”的牌子。
“你妈不来接我们？”
“她不会开车。”
“打车也行啊。”
“她说打车太贵了，让我们坐公交。”
“坐公交？”我看了看手里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你确定？”
“她说了，火车站到家门口有首达公交，一个人三块钱，两个人六块。打车要三十，省下来的二十西块钱够买一斤猪肉了。”
我沉默了三秒。
“安长御，你妈是认真的吗？”
“……她一首都是认真的。”
最后我们还是打车了。我出的钱。
安长御家在驻马店下面的一个县城，从高铁站打车过去要西十分钟，花了六十八块。
上车之后，安长御给他妈发消息：“妈，我们打车回来了。”
他妈秒回：“打车干啥！不是让你坐公交吗？公交多便宜！”
安长御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瞥了一眼，没说话。
他又发了一条：“霏霏晕车，坐不了公交。”
这条发出去之后，他妈没再回。
我看了他一眼：“你学会撒谎了？”
“善意的谎言。”他面不改色地说，“你当初说的，善意的谎言也不行。但你是对我说的，对我妈应该不适用。”
我被他绕晕了，懒得追究。
车子穿过县城的主干道，我透过车窗往外看——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县城，街道不宽，两边的楼房不高，大多是五六层的。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己经开始黄了。街上跑着电动车、三轮车、小面包车，偶尔有一辆奥迪或者奔驰经过，显得格外扎眼。
“你们县城还不错嘛。”我说。
“还行吧，这几年发展得可以。”
“你家在哪个小区？”
“不在小区。”
“那在哪儿？”
“在……老城区那边，自己盖的房子。”
“自己盖的？”
“嗯，我爸当年在县城买了块地皮，盖了两层小楼。”
“那挺好的啊，独门独院。”
“还行，就是有点旧了。”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民居，墙皮剥落，巷子口堆着几袋垃圾。司机在一个铁门前停下了。
“到了。”
我下车，抬头一看——
两扇生锈的铁门，上面贴着褪色的春联。门头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糊着一层灰。墙是红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里长着几棵野草。
安长御推开铁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堆着杂物——一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几个空花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子、还有一台看起来至少用了二十年的老式洗衣机。
“妈！我们到了！”安长御朝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
王秀英女士，53岁，身高目测一米六五，体重目测一百五十斤，体格子壮得像一棵老榆树。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头发烫着小卷，染过黑色，但发根处己经冒出了白茬。脸上的皮肤有点黑，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健康黑，颧骨高，嘴唇薄，眼睛不大但特别有神，看人的时候像两把探照灯，从上到下把你照个透。
她看见安长御，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儿子！你可算回来了！瘦了！又瘦了！深圳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妈，我没瘦，还胖了两斤。”
“胖啥胖，脸都凹下去了！”她说着，目光转向了我。
上下打量。
从头到脚。
从脚到头。
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一拍、掂一掂、看一看，判断值不值那个价。
“这就是霏霏？”她的语气不冷不热。
“阿姨好。”我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微微鞠了一躬。
“嗯。”她点了点头，“进来吧，外面冷。”
没有“欢迎”，没有“路上辛苦了”，没有“闺女真好看”。
就是一个“嗯”。
像领导视察基层的时候，对下属的敷衍回应。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变。
“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带的礼物。”我把大包小包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那些包装精美的袋子，眉头皱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皱眉不是嫌弃礼物不好，是嫌弃包装太好了，浪费钱。
“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有。”
“第一次见面，应该的。”
“应该啥应该，乱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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