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退婚（上）

天还没大亮，沈府就己经醒了。

不是被鸡鸣吵醒的，是被消息惊醒的。

扫地的婆子蹲在二门外的台阶上，手里的扫帚半天没动，跟旁边浇花的丫鬟咬耳朵：“听说了吗？周家那位公子，昨儿个被锦衣卫从甜水井胡同抓走了，人赃并获！”

丫鬟手里的水瓢差点掉井里去：“真的假的？那可是将军府！”

“谁跟你编瞎话？我侄儿在城北做买卖，亲眼瞧见的。”婆子压低声音，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好家伙，巷子里头全是锦衣卫，绣春刀明晃晃的，周家公子从马车上摔下来，跟条死狗似的被拖走了。”

“那咱家大姑娘的婚事……”丫鬟话说到一半，自己捂住了嘴。

婆子冷笑一声，扫帚在地上重重地划拉了一下：“黄了才好呢。那周家是什么好人家？听说那公子脾气大得很，在边关的时候就打死过小厮。大姑娘要是嫁过去，还不得被搓磨死？”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晨风从二门穿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后背发凉。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沈府。下人们交头接耳，眉来眼去，表面上一本正经地干活，背地里全是窃窃私语。厨房里择菜的媳妇子们围成一圈，一边掐菜叶子一边嘀咕，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周家倒了，大姑娘不用嫁了，太太的脸怕是要绿了。

王氏的正房里，气氛比外头冷十倍。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放下来了，屋里闷得像蒸笼。桌上的烛台燃了一整夜，蜡油淌了一桌子，凝固成惨白的硬块。一碗粳米粥搁在桌上，早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黏糊糊的，看着就没胃口。

王氏坐在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她的头发有些乱，昨晚上拆了发髻就没再梳，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灰败的脸色衬得她老了十岁不止。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像被人打了两拳。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紫檀木的珠子磨得锃亮，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转，转得又快又急，像她心里那些压不住的念头。

刘嬷嬷端着一碗热茶进来，看到她这样子，心里打了个突。她把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太太，您一宿没睡，好歹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王氏没动。她盯着桌上的粥碗，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太太，周家那边……今儿个肯定要来人的。”刘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得拿个主意。要是他们把婚事退了，老太爷那边……”

“退婚？”王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不能退。”

刘嬷嬷愣了一下：“太太，周家公子现在是戴罪之身……”

“正因为是戴罪之身，才更需要沈家的帮衬。”王氏抬起头，眼神慢慢变了——不是慌乱，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周家在边关经营了十几年，根基还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你不懂？”

刘嬷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氏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也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沈清荷那个贱人不嫁，这桩婚事就必须有人来顶。否则沈老太爷会怎么看我？他会觉得我无能，连个婚事都办不成。”

她转过身，看着刘嬷嬷，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算计，有冷血，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虚。

“玉真必须嫁过去。”

刘嬷嬷的手抖了一下，茶碗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低下头，不敢看王氏的眼睛。

“太太，二姑娘才十六……周家那个公子又是个……”

“又是个什么？”王氏的声音尖锐起来，像刀子划在瓷器上，“他是将军府的嫡子，玉真嫁过去就是少奶奶。等周世安出来，她还是正头娘子。委屈什么？有什么好委屈的？”

刘嬷嬷不敢再说了。她伺候王氏二十年了，知道太太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主意己定，谁也改不了。

王氏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粥己经结成块了，黏在碗底，她用勺子刮了两下，送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去吧。”她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让人去请二姑娘过来。再让人去前头盯着，周家的人一到，立刻来报。”

刘嬷嬷行了礼，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