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代嫁

消息传到周府的时候，周老夫人在佛堂念经。

佛堂里檀香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眼睛发涩。周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108颗紫檀木珠子磨得锃亮，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转。

丫鬟翠屏从外面跑进来，步子又急又碎，门槛差点把她绊倒。她是连滚带爬进来的，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

“老夫人！不好了！公子被锦衣卫抓走了！”

翠屏的声音尖锐得刺耳，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周老夫人的手一顿，佛珠从指间滑落。

啪嗒。

珠子掉在青砖地上，弹跳起来，叮叮当当响了一片。108颗珠子滚得满屋都是，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地去捡，场面乱成一锅粥。

“什么？”老夫人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锦衣卫……锦衣卫在甜水井胡同抓的人，说是……说是倒卖军械……人赃并获……”翠屏己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老夫人的眼睛一翻，身体往后一仰，咚的一声倒在榻上，没了声息。

“老夫人！”翠屏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掐人中，“快来人啊！老夫人晕过去了！”

屋里顿时炸了锅。丫鬟婆子们从各个角落涌进来，有的端水，有的拿药，有的只会站在那儿哭。一个婆子急着去掐人中，指甲太长，在老夫人下巴上掐出了两道血印子，血珠子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滚开！你会不会伺候！”翠屏一把推开那婆子，自己掐着老夫人的虎口，“老夫人，您醒醒啊——”

管家周福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手都在抖：“快、快去请大夫！骑快马去！”

翠屏抬起头，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脂粉彻底花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尖锐起来：“柳姨娘呢？怎么不见柳姨娘来？”

周福愣了一下，往西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派人去请了，那边回话说……柳姨娘身子不爽，来不了。”

“身子不爽？”翠屏冷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就身子不爽了？平日里巴结老夫人的劲儿哪去了？”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西边的院子，安静得不像话。

柳姨娘的院子在周府西边，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窗前种着几竿竹子，石桌上铺着青色的桌布，茶具是景德镇的青花瓷。

青黛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捧着篦子，低着头，余光偷偷瞄着屋里。

柳姨娘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丈夫被捕的妾室。她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梳子是牛角的，齿很密，梳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青黛伺候柳姨娘三年了，从没见过姨娘这个样子。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她想起刚才的情景——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姨娘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茶碗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青色的桌布上。然后她慢慢放下茶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知道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

青黛当时就愣住了。她以为姨娘会哭、会闹、会慌，但姨娘什么都没有。

青黛心里打了个突：姨娘平时最在意公子，今日怎么像变了个人？

“姨娘，要不要去老夫人那边看看？”青黛小声问，“听说老夫人晕过去了……”

“不急。”柳姨娘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老夫人现在正乱着，我去了也是添乱。等晚上再说。”

青黛注意到，姨娘的手指在发抖。很细微，但梳头的动作慢得不正常，每一梳都像在思考。

姨娘梳完头，打开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上了锁。

青黛伺候了三年，从没见过姨娘打开那个抽屉。那把铜钥匙一首贴身带着，挂在脖子上，从不取下来。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簧弹开，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姨娘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袖子里。布包不大，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能看出里头装的是银票。

“姨娘，您要去哪儿？”青黛跟上来。

“出去走走。”柳姨娘头也不回，声音冷冷的，“不用跟着。”

青黛追到门口，姨娘己经走出院子了。她站在门槛上，看着姨娘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