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庄的春天来得晚。过了清明,地里的麦苗才刚返青,枣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不见一片叶子。枣生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眼睛盯着远处的官道。官道上没人,只有风卷着尘土,在阳光下打着旋。他吐了口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家走。
他爹老孙头坐在院子里,胳膊上还吊着夹板,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去年被打断的肋骨好了,但胳膊还没利索,抬不起来。他看见枣生进来,问:“有人来没?”
“没。”枣生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爹,刘寿德跑了快一年了,日本人占了县城,也没来人。咱是不是没事了?”
老孙头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但他知道,根活着。根在,树就会活。
“枣生,”他说,“你明天去开封一趟。”
“去开封?干啥?”
“看看二丫。她一个人在那儿,不放心。”
枣生点了点头。“中。我去。”
第二天一早,枣生背着一布袋红枣,搭了一辆拉煤的货车,往开封赶。车夫是个老头,听说他去开封看亲戚,叹了口气。“开封也不太平。日本人隔三差五来炸,老百姓跑了不少。你那个亲戚,还在不在?”
“在。”枣生说,“她在相国寺后街开铺子,卖枣糕。”
车夫没再问,甩了一鞭子,马车咕噜咕噜上了官道。
到了开封,枣生下了车,穿过鼓楼大街,拐进相国寺后街。二丫的铺子还开着,门板卸了一半,案板上摆着枣糕,热气腾腾的。秀兰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枣生,愣了一下。
“枣生?你咋来了?”
“来看看二丫姐。”枣生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这是今年的枣,头茬,我爹让带给她的。”
二丫从厨房出来,看见枣生,笑了。“枣生,你爹咋样了?”
“好多了。胳膊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好。”枣生坐下来,接过秀兰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二丫姐,高老庄的枣林,今年又发了新芽。被砍的那些树,根没死,都活了。”
二丫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爹说,枣树命硬,旱了涝了都死不了。根扎得深,断了还会再发。”
二丫没说话。她走到后院,站在小枣树前。枣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干粗了,叶子绿了,在风里沙沙响。她摸着树干,想起新郑那棵老枣树。被砍了,但根还在。根在,树就会活。
“枣生,”她回到铺子里,“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放心。枣林不会丢。”
枣生点了点头。“二丫姐,我爹还说,让你有空回去看看。南街虽然烧了,但根还在。”
二丫的鼻子一酸。“嗯。我会回去的。”
枣生吃了饭,歇了一会儿,又背着空布袋走了。二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铺子。
那天晚上,二丫坐在油灯下,给沈家少爷写信。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工整了。
“沈少爷:枣生来了。他说高老庄的枣林活了,被砍的树发了新芽。我家的枣树也被砍了,但根还在。根在,树就会活。你也要活。等仗打完了,你回来,咱一起种树。二丫。”
她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沈仲文收”。然后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坐在油灯下。
“二丫姐,你又写信?”
“嗯。”
“写给谁?”
“一个朋友。”
“又是那个男的?”
二丫没理她,吹灭油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窗户纸上,白花花的。她闭上眼睛,想起高老庄的枣林,想起那些发了新芽的枣树。树都能活,人也能活。他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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