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决定

二丫要去开封的事，南街的人很快就知道了。不是她说的，是秀兰回了趟新郑，带回来一个消息——开封那家布庄的老板娘愿意收她当学徒，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两块钱零花。秀兰说，老板娘人好，不欺负人，去了就是帮手，不是使唤丫头。二丫听了，没说话。她蹲在枣树下，把地上新落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

“二丫姐，你去不去？”秀兰蹲在她旁边。

“去。”二丫头也不抬，“但不是现在。”

“那啥时候？”

“等我爹好一点。等我再学几个字。等我把摊子的事安排好。”

秀兰没再问。她知道二丫的性子，说一不二。

那天晚上，二丫坐在她爹的炕沿上，握着他的手。她爹的手很瘦，骨头硌手，但很暖。

“爹，我想去开封。”

她爹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东西了，但看着她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去呗。”他说，声音很轻。

“我不放心您。”

“有啥不放心的？”她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有你娘呢。再说，大掌柜也在。饿不着。”

二丫低下头。她想起她爹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开封闯荡。她爷爷不让，说家里供不起。她爹哭了三天，后来就不提了。现在她要去开封了，她爹说“去呗”。他知道女儿想去。他当年没去成，女儿得去。

“爹，等我站稳了脚，接您去看病。开封有大医院，有好大夫。”

她爹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一会儿，松开了。他睡着了。

二丫给她爹掖好被角，走出屋。她娘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问：“跟你爹说了？”

“说了。”

“他咋说？”

“他说去呗。”

她娘没说话，继续喂鸡。鸡围着她，咕咕叫。

“娘，”二丫走过去，“我去了开封，家里的事——”

“有我呢。”她娘打断她，“你放心去。”

二丫看着她娘。她娘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娘，等我挣了钱，给您买新衣裳。”

她娘笑了。“我不要新衣裳。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我。”

那天晚上，二丫没睡。她坐在枣树下，把铁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借据、信、零钱、佛珠、那本《千字文》、那本《妇女识字课本》。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们装回去，盖上盖子，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大掌柜。

“掌柜的，我要去开封了。”

大掌柜正在打算盘，手停了。“想好了？”

“想好了。”

大掌柜点了点头。“我在开封有个老熟人，姓吴，在相国寺旁边开了个干果铺子。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二丫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她的路。

“掌柜的，谢谢您。”

“别谢。”大掌柜摆摆手，“你好好干，就是对得起我。”

从粮行出来，二丫去了学校。周明蕙正在教室里看书，看见她，笑了。

“明兰，你来了。”

“明蕙，我要去开封了。”

周明蕙愣了一下。“去开封？干啥？”

“找活干。挣钱。”

周明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回来不？”

“回。当然回。我的根在这儿。”

周明蕙握住她的手。“你去了，好好学。等回来，我帮你补课。”

二丫点点头。她转身要走，周明蕙叫住她。

“明兰，仲文知道不？”

二丫停下来。“不知道。你帮我告诉他吧。”

她没等周明蕙回答，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苑陵中学的校门开着，门楣上蔡元培题写的校名在阳光下发亮。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晚上，她正在收拾行李，院门被敲响了。她打开门，沈家少爷站在门口。

“二丫，你要去开封？”

“嗯。”

“为啥不告诉我？”

她看着他。“告诉你干啥？你能拦我？”

他没说话。

“沈少爷，”她靠在门框上，“你念你的书，我走我的路。各走各的，不挺好？”

“不好。”他的声音很低，“二丫，我——”

“别说了。”她打断他，“你回去吧。我还要收拾东西。”

他没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是啥？”

“书。你带着，路上看。”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本书——《新青年》合订本，还有一本《国文课本》。书页己经翻得卷了边，上面有批注，是他的笔迹。

“你留着吧。”她说，“我用不着。”

“你用不着，你哥用得着。”他看着她，“他走之前，托我照顾你。我照顾不了你，这几本书，算是替我照顾你。”

她没说话。她把书收好，揣进怀里。

“你回去吧。”她说，“天黑了，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二丫，到了开封，给我写信。”

“我不识字。”

“你学。你学得快。”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