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在苑陵中学旁听了半个月,学了不少字。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南街”“枣树”“溱洧河”,还学会了写“人”字。先生讲,“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她听了,觉得这个字比别的字都难写。撇捺要平衡,歪了就不是人了。她练了五十遍,写到第五十一遍的时候,终于不歪了。
那天傍晚,她正在摊子上收拾东西,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她抬头一看,是她哥。
陈明远穿着苑陵中学的校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晒得黑黑的。他站在老槐树底下,冲她笑。
“二丫!”
“哥!”二丫放下手里的蒸笼,跑过去,“你咋回来了?”
“学校放三天假。”他走进院子,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听说你去学校旁听了?”
“嗯。”二丫低下头,“周明蕙帮我说的。”
她哥笑了。“她跟我说了。她说你学得快,比她们班上的学生还认真。”
“她瞎说的。”二丫脸红了,“我啥都不会。”
“会认字就行。”她哥从布包里掏出几本书,放在桌上,“这是给你带的。《国文课本》《算术课本》,还有一本《新青年》。”
二丫拿起那本《新青年》,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大半不认识。但她认得“新青年”三个字。新,青年。她是青年,她要学新东西。
“哥,这个‘新青年’是啥意思?”
“就是新时代的年轻人。”她哥坐下来,“不像老一辈那样守旧,要有新思想,新作为。”
二丫不太懂什么叫“新思想”,但她知道,她不想像老一辈那样被人欺负。
“哥,你教我认字吧。”
她哥笑了。“你不是有周明蕙教吗?”
“她教她的,你教你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是我哥。”
她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革’。革命的革。”
“革。”二丫跟着念。
“这个字念‘命’。生命的命。”
“命。”
“合起来,就是革命。”她哥看着她,“你知道革命是啥意思吗?”
二丫摇摇头。
“就是改变。”她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改变这个世道,让穷人过上好日子,让女人能读书,让农民有地种。”
二丫没说话。她想起她爹,想起他躺在炕上的样子。她想起老孙头,想起他被刘寿德打断胳膊的样子。她想起自己,想起被退婚、被砸摊子的日子。这世道,确实该改。
“哥,革命能改得了吗?”
“能。”她哥看着她,“只要有人去做,就能。”
二丫在地上写了一个“革”字,又写了一个“命”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认得。
“哥,你是在做革命吗?”
她哥沉默了一会儿。“二丫,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二丫没再问。她知道她哥不会说。她哥从小就这样,有事藏在心里,不说。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枣树下吃晚饭。她爹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坐在藤椅上。他瘦得厉害,脸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但精神还好。他看见她哥,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爹。”
“在学校咋样?”
“挺好的。”
她爹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手在抖。二丫看着,心里酸了一下。她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爹以前能扛一百斤麦子,能把她举过头顶。现在他连碗都端不稳。
“爹,”她哥放下碗,“我给您带了几包药。开封买的,比咱这儿的药好。”
她爹摆摆手。“花那钱干啥。我这病,好不了了。”
“能好。”她哥的声音有点硬,“您得好好吃药。”
她爹没说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她娘收拾碗筷。二丫和她哥坐在枣树下,谁也没说话。月亮升起来,照在枣树上,枝干光秃秃的。
“二丫,”她哥忽然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二丫的手停了。“去哪?”
“不能说。”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二丫低下头,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哥,你是在做革命吗?”
她哥沉默了一会儿。“嗯。”
“危险吗?”
她哥没说话。
二丫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哥,你小心点。”
她哥笑了。“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这本《新青年》,你好好读。不认识的字查字典。等你读完了,我再给你带新的。”
二丫接过小册子,攥在手心里。薄薄的,但沉甸甸的。
“哥,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二丫没说话。她靠在她哥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想起小时候,她哥也是这样坐在枣树下,她靠在他肩上,数天上的星星。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她哥在,她就不怕。现在她懂了,她哥要走了,去做一件大事。她怕。但她不能说。说了,她哥就不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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