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一個命令
從倉庫被放出來後的第六天夜裡,千鶴第一次被叫去宴會廳侍酒。
宴會廳的紙門全部拉開了,露出整面朝南的庭院。月光照在白砂上,反出一片冷冰冰的青光,跟廳內的燭火攪在一起,變成某種混濁的橘灰色。
千鶴跪在角落,手裡捧著一只黑漆酒瓶,瓶身被體溫捂得微熱。他穿著那件鼠灰色的直垂,腰間繫著那條血紅色的絲綢——今天義景特別吩咐「繫上那條」。
十幾名家臣分坐兩側,有人已經喝得臉頰通紅,有人還在裝模作樣地跟鄰座低聲交談。
空氣裡彌漫著烤魚、醬油跟劣質酒混合的臭味,千鶴每次呼吸都覺得胃在翻攪。
「倒酒。」
義景的聲音從上首傳來,不重不輕,像丟一顆石子進水池。
千鶴跪行過去,膝蓋在榻榻米上壓出兩道淺淺的凹痕。他傾斜酒瓶,琥珀色的液體注入義景的杯中,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義景沒有看他,正跟左邊一位鬢角花白的老家臣說著什麼——好像是在討論邊境某座小城的修繕費用。
千鶴退回角落,繼續跪著。他現在很擅長跪了。膝蓋已經不痛了,或者說,痛到麻了就不覺得痛了。
「喂。」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右側砸過來。
千鶴轉頭,看見一個臉頰像煮熟的章魚一樣紅的中年男人,正瞇著眼睛朝他勾手指。那人的盔甲穿得歪歪斜斜,顯然是喝到一半脫了外袍,露出底下汗濕的襯衣。
千鶴認得這張臉——昨天在走廊上見過,那時候這人還恭恭敬敬地對他行禮,叫他「千鶴大人」。
現在這雙眼睛裡只剩一種黏膩的、濕答答的光,像舔過盤子的狗。
千鶴端著酒瓶跪行過去。剛把瓶口對準杯子,那隻手就伸過來了——不是接酒瓶,是搭在他手腕上。指頭粗得像香腸,指甲縫裡卡著黑泥,掌心濕熱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抹布。
「皮膚真滑啊。」醉漢咧嘴笑,露出幾顆被菸草燻黃的牙齒,「比女人還……」
話沒說完,那隻手順著手腕往上爬,像條肥大的毛毛蟲,爬過袖口,爬到手肘,眼看就要爬到肩膀。
千鶴整個人僵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他想甩開,但手臂不聽使喚——不是沒力氣,是某種更深層的凍結,像身體在說「不要動,動了會更糟」。他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那幾根手指在自己手臂上蠕動,胃酸湧到喉嚨口。
「……大人。」
聲音從門口傳來。很低,很平,像一張沒有皺褶的白紙。
所有人回頭。佐衛門三郎跪在門檻外,額頭貼地,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他的手握著脇差的柄,指節突出,青筋浮起,像要捏碎什麼。
「屬下奉命巡邏,經過此處。」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打擾了。」
醉漢瞇起眼,手還停在千鶴的手臂上。「巡邏?這裡需要巡什麼邏?滾。」
「……是。」
佐衛門三郎沒有動。他跪在那裡,維持著額頭貼地的姿勢,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千鶴透過眼角的餘光看見他的肩膀——那雙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肌肉在破舊的胴丸底下微微顫抖。那把脇差的刀柄被握得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骨頭在互相摩擦。
「叫你滾聽不懂嗎?」醉漢放開千鶴,撐著膝蓋站起來,踉蹌了一下,「一個足輕也敢——」
「夠了。」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不是義景——義景從頭到尾都在喝酒,像沒看見也沒聽見。說話的是坐在醉漢對面的一個瘦削男人,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留著一撮山羊鬍。他端著酒杯,嘴角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戲。
「吉田,你喝多了。」瘦削男人說,「人家巡邏是職責,你罵他做什麼?」
「關你什麼事,山本?」
「不關我的事。」山本放下酒杯,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只是覺得……你對一個小孩子動手動腳的樣子,很難看。」
吉田的臉更紅了,紅到發紫。「你說誰難看?」
「說你。」山本微笑。
下一秒,拳頭就過去了。不是打在吉田臉上——是打在鼻樑上。
千鶴聽見「啪」的一聲,像折斷枯枝,然後是吉田慘叫、往後倒、後腦勺撞上柱子的悶響。血從吉田的鼻孔裡噴出來,濺在榻榻米上,黑黑的,像墨汁。
幾個家臣站起來勸架,有人拉山本,有人扶吉田,場面亂成一鍋粥。
千鶴縮在角落,手裡還握著那只黑漆酒瓶,瓶身被他捏得「嘎嘎」響。
在一片混亂中,他看向門口。
佐衛門三郎還跪在那裡。但他的姿勢變了——不再是標準的叩首,而是微微抬起頭,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那不是憤怒的紅,是更深的、更暗的、像傷口發炎一樣的紅。
千鶴看見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裂開,像冰面底下的河流在春天漲潮,把裂縫從內部撐大。但只過了半秒,佐衛門三郎就低下頭,把臉藏進陰影裡,然後站起來,無聲無息地退後,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宴會在一片尷尬中結束。吉田被抬走了,鼻樑斷了,滿臉是血,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山本重新跪回原位,低著頭,額頭上的汗滴在榻榻米上。
其他家臣陸續告退,像退潮的海水,嘩啦啦地就散了。
宴會廳從嘈雜變成安靜,從安靜變成死寂,只剩下蠟燭燃燒的聲音,跟千鶴自己的心跳。
義景最後一個離開。
他站起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他沒有看任何人——沒有看被打斷鼻樑的吉田,沒有看動手的山本,沒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大氣都不敢出的家臣。他走過千鶴身邊時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千鶴的頭,像拍一隻聽話的狗。
「做得不錯。」他說。那四個字像丟進水裡的石頭,沉下去,沒有濺起任何水花——但水底已經被砸出了一個坑。
義景早就想整頓家臣中的某些人,比如吉田這種粗鄙無禮的武將,但他不能無緣無故動手。
吉田自己送上門來,省了義景的功夫。
然後他走向門口。經過門檻時,他停了下來,沒有回頭。
門口跪著他的近侍——一個瘦長的中年男人,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睛始終盯著地面,從不抬頭看任何人。
義景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長得像一輩子。
「處理乾淨。」義景說。聲音很輕,彷彿只是在吩咐一件日常雜務,「別留下痕跡。」
近侍的額頭貼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折斷脖子。「……遵命。」
義景走了。紙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雨聲吃掉。
千鶴跪在空蕩蕩的宴會廳裡,手裡還握著那只黑漆酒瓶,瓶身的漆面被他捏出幾道淺淺的指痕。他的手臂上還殘留著吉田掌心的觸感——濕熱的、黏膩的、像爛泥巴。他低頭看著那塊皮膚,上面有五個淺淺的紅印子。
他聽不懂「處理乾淨」是什麼意思。他以為是把弄髒的地方擦一擦,把打翻的酒收拾好。他不知道那四個字是吉田的死刑判決。
千鶴只是跪在那裡,聽著雨聲。什麼時候開始下雨的?他不知道。窗外的庭院已經變成一攤模糊的黑,白砂被雨水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雨聲很大,蓋過了一切。
他站起來,膝蓋喀的一聲,像生鏽的合頁。走出宴會廳,穿過走廊,經過好幾個轉角。雨水從屋簷滴下來,打在石板上,濺濕了他的衣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件外袍。
那件粗布外袍,還在他房間裡。
那天從倉庫被放回來後,侍女把它丟在角落,像丟一塊破抹布。
千鶴把它撿起來,折好,本來想找機會還給佐衛門三郎。但每次拿起它,手指就會自動收緊,像有自己的意志。那件袍子很粗,很舊,有好幾個破洞,領口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暗色污漬。但它有味道——不是香味,是某種更原始的、像泥土跟鐵混在一起的氣味。千鶴把鼻子湊近那塊污漬,聞了聞。什麼都沒有。但他想像有。
他回到房間,從枕頭底下抽出那件外袍。布料被他壓了一整天,折痕更深了,像老人的皺紋。他把它攤開,抖了抖,幾根稻草從縫隙裡掉出來。
千鶴把袍子抱在懷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撐起傘,走進雨中。
他知道去哪裡找。
長屋在城牆西側,跟馬廄只隔一道竹籬笆。
千鶴從沒去過那裡,但他的腳自己認得路——左轉,過小橋,右轉,穿過那道窄窄的夾道,再左轉。
雨越下越大,傘面被砸得「砰砰」響,像有人在上面敲鼓。他的草鞋踩進水窪,濺起的泥水弄濕了褲腳,冷的,但他不覺得冷。
他找到了那間長屋。
門半開著,裡頭沒有燈。但門口跪著一個人——赤裸著上半身,面朝宴會廳的方向,額頭抵著濕漉漉的石板地。雨水順著那人的脊椎往下淌,在腰窩的地方匯成一條小溪,再沿著大腿流進膝蓋下的水窪。背上不是平的——是凹凸不平的,像被犁過的田。舊傷疤跟新傷痕交疊在一起,有的已經變成白色的細線,有的還泛著淡淡的粉紅,像剛癒合的嫩肉。肩膀上有幾處擦傷,滲著血絲,被雨水沖淡後變成淺淺的粉紅色。
千鶴站在傘下,看著那個背影。
那是佐衛門三郎。沒有穿胴丸,沒有穿襯袍,甚至沒有穿內衣。赤裸的皮膚在雨中泛著一種灰白色的光,像死掉的魚的腹部。他跪得非常直,腰桿挺得像刀脊,但手指在發抖——十根指頭撐在石板上,指節泛白,像抓著懸崖邊緣。
「……你在做什麼?」
千鶴的聲音被雨聲吞掉了一半。他往前走了兩步,傘往前傾,試圖替那個人擋住一些雨。但傘太小了,擋得住頭就擋不住背,擋得住背就擋不住腿。
佐衛門三郎沒有抬頭。「屬下在……反省。」
「反省什麼?」
雨水從他的髮髻流下來,沿著那道蜈蚣疤,從眉尾流到顴骨,再從顴骨滴到石板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像吞回了什麼話。
「……屬下不該在宴會上出聲。」最後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屬下只是個足輕。不該……不該引起注意。」
千鶴蹲下來。他看見那個人背上的皮膚在冷雨中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每一顆都像小小的墳丘。他突然覺得很想伸手去摸——不是因為慾望,是因為某種更原始的衝動,像看見受傷的動物就想幫牠舔傷口的那種衝動。但他沒有伸手。他怕自己一伸手,那個人就會碎掉。
「那件外袍。」千鶴說,「你把它給了我。所以你沒有衣服穿。」
佐衛門三郎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屬下不冷。」
「你在發抖。」
「那是……雨。」
千鶴看著那個人顫抖的肩膀,突然覺得很生氣。不是氣佐衛門三郎,是氣自己。氣自己在宴會上像個木頭人一樣被摸,氣自己沒有甩開吉田的手,氣自己只會縮在角落捏酒瓶。
這個人為了他出聲,為了他被罵,為了他跪在雨中赤裸著上半身——而他只會站在旁邊看。
他把傘遞過去。
佐衛門三郎終於抬頭。那雙眼睛在雨幕中看起來很亮,亮到千鶴看見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浸在水裡的墨跡。那雙眼睛從傘面移到千鶴的臉上,再從臉上移到那隻撐傘的手上。千鶴的右手握著傘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袖子被雨水打濕了一大截,貼在手腕上。
「拿著。」千鶴說。
「大人會生氣。」佐衛門三郎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水底傳上來的,「屬下不能……」
「這是命令。」
千鶴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期中更穩。他看見佐衛門三郎的眼神變了——不是驚訝,是某種更深的、像被燙到的東西。那雙眼睛從千鶴的臉上移到傘柄上,再移到千鶴握著傘柄的手上。然後,那隻手伸過來了。
粗糙的、冰涼的、濕透的手指,輕輕覆在千鶴的手背上。
只停了一瞬。
然後那隻手就收回去了,快得像被燙傷。
佐衛門三郎低下頭,額頭重新抵住石板,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遵命。」
千鶴站起來。他把傘留在那個人頭頂——傘柄靠在那個人的肩膀上,歪歪斜斜地撐著,像一朵開在廢墟裡的花。雨水打在千鶴的頭頂、肩膀、後頸,冰涼涼的,但他沒有縮。他轉身,走進雨中,沒有回頭。
但他沒有帶走那件外袍。
外袍還在他懷裡。濕了一大半,貼在他的胸口,冰涼涼的,但他能感覺到布料底下那層體溫——不是那件袍子的,是他自己的。他把臉埋進袍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雨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鐵鏽的味道……還有某種更淡的、像陽光曬過稻草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記得穿過夾道,過小橋,右轉,左轉,經過那棵枯櫻樹,回到偏殿。走廊空無一人,侍女們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他拉開紙門,走進房間,沒有點燈。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一個哆嗦,但他沒有換。他只是坐在被褥邊緣,把那件外袍從懷裡抽出來,攤開,折好,放回枕頭底下。
然後他躺下來。
雨聲很大,大到蓋過他的心跳。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那個赤裸的背影——跪在雨中,背上的舊傷疤像一幅被撕碎又重拼的地圖。
那個人說「屬下不冷」的時候,牙齒在打架,「噠噠噠」的聲音從喉嚨裡洩出來,但他說不冷。
那個人說「屬下不能」的時候,聲音裡有種很細微的顫抖,像被風吹動的蜘蛛絲。
那個人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背,只停了一瞬,像蜻蜓點水。
千鶴翻過身,把枕頭底下的外袍抽出來。
他把那件粗布袍子拉過來,裹在自己身上。布料還是濕的,貼在皮膚上冰涼涼,但那股氣味——那股混著雨、泥土、鐵鏽跟陽光的氣味——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把他從深水裡拉上來。他把臉埋進領口,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這次不是想像。他真的聞到了。
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但確實在那裡——某種像乾草被太陽曬過後散發的、暖烘烘的味道。
他把袍子裹得更緊,像把自己塞進一個繭裡。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靠近,像腳步聲。咚、咚、咚——不是雨聲。是他的心。
千鶴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雨聲還在,但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那個人在宴會廳門口跪下的聲音,膝蓋撞擊木板的「咚」。
那個人說「屬下奉命巡邏」的時候,聲音平得像水面,但握刀的手在發抖。
那個人跪在雨中,赤裸著上半身,說「屬下不冷」的時候,雨水從他的髮髻流下來,順著那道蜈蚣疤,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千鶴坐起來。
他把外袍從身上解下來,折好,重新放回枕頭底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紙門。
雨已經小了一些,從「嘩嘩嘩」變成了「淅瀝瀝」。
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映在濕漉漉的木板上,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
他轉向右邊。
那是往義景寢室的方向。
千鶴開始走。赤腳踩在冰涼的木板上,每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噠」聲,像心跳的節拍器。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知道他想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
被獻出去的那天,他以為已經到了底。
被召寢的那夜,他以為那就是底。
被關進倉庫的那晚,他以為不會有更底的了。
但每一次都有新的底,像一口沒有盡頭的井,越掉越深,越深越黑。
他想知道,這口井到底有多深。
走廊很長,長到像走不完。經過好幾個轉角,經過那座小橋,經過白天蓮花之方居所的那條岔路。雨絲飄進走廊,打在他的臉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腕上,涼涼的。他突然想起那隻手——佐衛門三郎的手,粗糙的、冰涼的、濕透的,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只有一瞬。但那溫度留了下來,像一枚燒紅的鐵釘,釘在他的皮膚底下,拔不出來。
千鶴走到那扇紙門前。
門上畫著松樹。沒有燈光從縫隙漏出來。
他停在那裡,手指離木框只差一寸。他不想承認,但真正把他推來這裡的,不是義景,不是吉田——是那個跪在雨中的人。如果那個人可以為了他跪著,那他也可以為了那個人……做點什麼。他怕自己再待在那間房間裡,會把那件外袍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會把自己的臉埋進去,會在那種乾草與鐵鏽的氣味中做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所以他逃了——逃進義景的寢室。
他發現自己開始在意那個足輕了——在意到會因為那個人而心臟發痛。
這種感情太危險,因為義景會摧毀任何千鶴在意的東西。
他的手在發抖。但他還是跪了下來。
額頭貼地,像第一次被獻上的那天。但這次他不是被推過來的。他是自己走過來的。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想吐,但同時又有一種奇怪的、扭曲的驕傲——像在說「你看,我連這種事都能自己決定了」。
他伸手,輕輕敲了一下門框。
「……進來。」
義景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千鶴拉開紙門,黑暗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兩團鬼火。
「是你。」義景說,「怎麼了?」
千鶴跪在門檻內,雨水從他的衣擺滴下來,在榻榻米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他張嘴,喉嚨乾得像砂紙。
「……大人今夜……需要我嗎?」
他聽見自己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義景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帶著某種滿足的笑。那種笑讓千鶴的胃縮了一下,但他沒有退縮。他跪在那裡,腰桿挺直,像一個接受檢閱的士兵。
「過來。」義景說。
千鶴站起來,走進黑暗中。紙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的聲音不像骨頭折斷了——像骨頭已經斷了,正在被慢慢磨成粉。
那天夜裡,雨停了。
千鶴回到房間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走路的方式有點怪,一拐一拐的,後方傳來一陣陣灼熱的鈍痛,像被什麼粗硬的東西反覆磨過,火辣辣的,連坐下去都讓他皺眉。他沒有點燈,直接倒在被褥上,像一袋被丟在地上的米。身體很痛,但他已經學會把痛跟身體分開——痛是痛,身體是身體,兩者可以沒有關係。他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抽出那件外袍,把它蓋在自己臉上。
粗布的觸感扎著他的皮膚,癢癢的。他聞到那股氣味——乾草、泥土、鐵鏽、還有雨。他把袍子往下拉,蓋住整個頭,像把自己塞進一個帳篷裡。黑暗,只有布料的紋路貼在眼皮上,粗粗剌剌的。
他沒有哭。眼淚已經用完了。
他只是躺在那裡,裹著一個足輕的外袍,聞著那股廉價的、粗糙的、屬於底層武士的氣味,然後閉上眼睛。
義景的體溫還留在他體內,像某種殘留的毒素,但他不去想。他想的是那個背影——赤裸的、跪在雨中的、背上有舊傷疤的背影。
那個人說「遵命」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千鶴把外袍從臉上拉下來,折好,放回枕頭底下。
然後他翻過身,面朝牆壁,把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
雨後的月光從紙門的縫隙爬進來,照在牆上,照出一小塊方形的銀白色。那塊銀白色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影子。
今晚沒有人站在窗外。
那個人大概還在長屋裡,裹著濕透的被子,或者繼續跪著,或者終於躺下來了。
千鶴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那個人還會巡邏,還會經過窗前,還會放慢腳步。
而他會繼續假裝睡著。
他會繼續把外袍藏在枕頭底下。
他會繼續在黑暗中伸出手,摸著那塊粗糙的布料,想像那是另一個人的手。
然後,當義景召喚的時候,他會站起來,走過去,跪下來,說「是」。
因為這就是他現在的生活。不是活著,是撐著。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竹子,隨時會斷,但還沒斷。
只要還沒斷,就繼續撐。
撐到有一天……撐到有一天怎麼樣?
他不知道。
也許那天永遠不會來。
但他有那件外袍。他有那個背影。他有那雙在雨中很亮的眼睛。
這不夠。
這遠遠不夠。
但這是他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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