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塬上春风起 山河万象新

（一）

秦枫的身影消失在果园尽头时，塬上的风正卷着杏花的香气掠过梯田。新翻的泥土泛着油亮的光泽，田埂边的蒲公英举着白色小伞，像是无数双眼睛追随着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的运动鞋踩过挂着晨露的草叶，裤脚沾着几点泥星——这是土地给他的勋章，也是他回到家乡三年来最鲜明的印记。

秦书记早！果园深处传来老把式王栓柱的吆喝声。老人正蹲在樱桃树下疏花，粗糙的手指捻掉多余的花芽，动作娴熟得像在抚摸自家娃娃。秦枫紧走几步蹲到他身边，指尖拂过缀满水珠的粉白花瓣：王叔，今年樱桃花期比去年早了五天，得盯着天气预报，别让倒春寒伤了果子。

王栓柱咧嘴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放心！你引进的那套智能监测设备，夜里零下二度就报警，比狗鼻子还灵。他忽然压低声音，往秦枫手里塞了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今早你婶子煮的，知道你又熬了半宿。

秦枫的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暖烘烘的。三年前他刚回村时，王栓柱是第一个跟他拍桌子的人。那会儿他顶着省农科院技术员的光环，要把村里种了一辈子的老品种苹果换成矮化密植的新品种，老人红着眼骂他瞎折腾忘了本。直到第二年春天，新品种果树挂出的果子卖出了翻倍的价钱，王栓柱才红着脸给他送了袋自家腌的咸菜。

王叔，下周市农业局的专家来指导套袋技术，您可得带着年轻人好好学。秦枫剥开鸡蛋，蛋白上还留着褐色的茶渍——这是关中农村特有的茶叶蛋做法，带着柴火的烟火气。他望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果园，枝桠间已经能看见拇指大小的青果，像缀满枝头的绿宝石。

三年前这里还是片撂荒的坡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秦枫带着村民们开荒时，手上磨出的血泡叠着血泡，晚上躺在村委会漏风的旧办公室里，望着墙上乡村振兴示范村的规划图，常常彻夜难眠。最困难的时候，他跑到县城农资店赊账，老板拍着柜台说：小秦书记，我信你这娃！但这钱要是还不上，我可上你家找你爹妈要去！

如今，这片果园成了全村的钱袋子。去年光樱桃和苹果两项，就让村民人均增收了八千块。秦枫站起身，拍了拍沾着泥土的裤腿，远处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那是村里新建的幼儿园，彩色的滑梯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道跨越沟壑的彩虹。

（二）

秦书记，县上的电商培训队来了！村委会主任李建国骑着电动三轮车飞驰而来，车斗里装着崭新的电脑。春风掀起他褪色的夹克衫，露出里面印着乡村振兴字样的红马甲。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两年前还对直播带货一窍不通，现在说起流量密码转化率来头头是道。

秦枫跟着李建国往村文化广场走，沿途的白墙上画着巨幅彩绘：左边是金黄的麦浪里联合收割机在奔驰，右边是果农们捧着红艳艳的苹果对着手机微笑，中间产业兴旺 生态宜居八个大字格外醒目。几个戴红领巾的孩子正拿着彩笔在空白处添画，把天空涂成了明亮的湛蓝色。

文化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十几个年轻媳妇围着县电商服务中心的老师，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李建国的媳妇张翠兰挤在最前面，头上还别着摘苹果用的花头巾，手机壳上贴满了亮晶晶的水钻。秦书记你看，我昨天发的樱桃小视频，点赞都破千了！她把手机屏幕凑过来，视频里红艳艳的樱桃在竹篮里滚动，背景音是她带着秦腔味儿的吆喝：尝一口甜掉牙，塬上樱桃顶呱呱！

秦枫忍不住笑了。张翠兰以前是村里有名的哭丧妇，男人在外打工摔断了腿，她天天坐在村口哭天抢地。秦枫帮她申请了低保，又让她参加电商培训，现在她成了村里的带货女王，上个月光卖苹果就赚了两万多。前几天她非要给秦枫介绍对象，说邻村有个当老师的姑娘，人长得俊，还会用电脑做表格。

大家安静一下！县电商中心的王老师拿着话筒站到台阶上，今天咱们学直播话术，记住三个关键词：真实、亲切、有特色。就像翠兰大姐这样，带着咱关中口音说话，比城里那些网红还接地气！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秦枫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正偷偷用旧手机录视频。他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小雅，不上课跑这儿来干啥？

女孩叫赵雅，是村里的留守儿童，父母在深圳打工。她把手机藏到身后，红着脸说：秦哥哥，我想学着卖我奶奶编的竹筐。小姑娘的奶奶是编竹器的好手，但编好的筐子只能拿到镇上去卖，一个才赚几块钱。

秦枫心里一动，拿过她的旧手机看了看：走，我带你找王老师，咱们给竹筐开个专场直播！他想起自己刚驻村时，小雅怯生生地递给他一个皱巴巴的苹果，说老师说要感谢帮助我们的人。现在这孩子眼里有了光，像春天刚发芽的树苗，透着勃勃生机。

（三）

暮色降临时，秦枫才回到村委会。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有机认证申请材料、冷链物流项目可行性报告、乡村旅游规划图……最上面放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旁边是半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那是三年前他刚来时拍的，村子还是老样子：土坯房东倒西歪，路上坑坑洼洼，年轻人都走光了，留守的老人孩子在村口晒太阳，眼神里带着茫然。现在不一样了，新修的柏油路通到家家户户，太阳能路灯照亮了夜晚的村道，文化广场上天天有跳广场舞的，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像是挺直了腰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父亲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里，母亲正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父亲举着手机在屋里转圈：小枫你看，你哥给咱买的新冰箱，你妈非等你回来再用。

秦枫的鼻子有点酸。他已经半年没回家了。去年冬天母亲住院，他正带着村民们给果树做防冻措施，等忙完赶回去，母亲已经能下地走路了。爸，妈，下周樱桃就熟了，你们来尝尝鲜。他强笑着说，不敢告诉他们自己昨天在果园巡查时，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现在腰还疼得厉害。

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家里。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电视上都播你们村了，说你带着乡亲们发家致富，爸脸上有光！母亲抢过手机，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按时吃饭，别太累了。秦枫嗯嗯地应着，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月光下的果园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洋，随风起伏。

挂了电话，秦枫打开电脑，开始写乡村旅游项目的申报书。他想把村里的老窑洞改造成民宿，让游客体验推磨、纺线、摘果子的乐趣。他还联系了县剧团，准备在村里搭个戏台，让老艺人们唱秦腔、演皮影戏。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年春天，来自城里的游客们在果园里拍照，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蝴蝶，老人们坐在窑洞前晒太阳，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

（四）

清明过后，塬上的樱桃熟了。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像无数颗红玛瑙在阳光下闪烁。秦枫带着村民们忙着采摘、分拣、装箱，冷链车就停在果园边，当天采摘的樱桃下午就能送到西安、咸阳的超市。

张翠兰带着几个年轻媳妇在直播间里忙得热火朝天。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红底碎花的新衣裳，头上插着朵野菊花，对着手机大声吆喝：家人们看过来！咱们塬上的大樱桃，甜得能拉出丝儿来！现在下单，明天就能尝到鲜！手机屏幕上，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后台显示已经卖出去三千多斤。

赵雅也带着奶奶来了，老人编的竹筐成了直播间的网红产品。小雅拿着手机给网友们展示：这个是装鸡蛋的，这个是放水果的，我奶奶编了一辈子竹器，手艺可好啦！奶奶坐在旁边，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手里还在飞快地编着新的竹筐。

王栓柱带着几个老把式在果园里巡视，看到哪里的果子长得密了，就小心翼翼地疏掉一些。樱桃好吃树难栽，得多下功夫伺候。他一边干活一边念叨，想当年秦书记要种这新品种，我还跟他吵架，现在想想真是老糊涂了。旁边的年轻人笑着说：王叔，您现在可是咱村的技术顾问，比秦书记还懂行呢！

秦枫站在果园最高处，望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里像灌满了蜜。远处，新修的民宿已经封顶，工人们正在给窑洞刷白；村头的文化墙上，画师们正在绘制新的壁画，画面上，高铁从塬上飞驰而过，绿水青山间，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春风又吹来了，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花果的香甜。秦枫想起刚回村时，有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娃啊，这土塬养人，也磨人，你可得有耐心。现在他明白了，这片土地从来不会辜负用心耕耘的人。就像这春风，年复一年地吹过塬上，吹绿了田野，吹开了花朵，也吹响了乡村振兴的号角。

（五）

夏天到来的时候，村里的民宿正式开业了。第一批客人是来自西安的大学生，他们背着画板，在果园里写生，在窑洞里听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晚上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秦枫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了自己在大学里的时光，那时候他就梦想着能为家乡做点什么。

一天傍晚，秦枫正在民宿的院子里和客人们聊天，手机响了。是县农业局打来的，说他们村的苹果和樱桃通过了有机认证，可以卖到更高的价钱了。挂了电话，他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在写生的女孩。

对不起，对不起！秦枫连忙道歉。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笑着说：没关系，我叫林晓，是学农业技术的。我听说你们村的果树管理得特别好，特地来学习的。

秦枫的脸一下子红了，挠着头说：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

那天晚上，秦枫和林晓聊了很久，从果树修剪聊到土壤改良，从电商销售聊到乡村旅游。林晓说她毕业后也想回农村，为乡村振兴出一份力。秦枫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就像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暑假结束后，林晓真的来了，她成了村里的技术指导员。秦枫带着她走遍了村里的每一块果园，给果树测土配方，指导村民科学施肥。村民们都说，秦书记带来了个洋博士，以后果树长得肯定更好了。

秋天的时候，果园里硕果累累。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黄澄澄的柿子像小灯笼一样吊在树上。村民们忙着采摘、装箱，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秦枫和林晓站在果园里，看着一辆辆装满水果的卡车驶出村子，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六）

冬天来了，塬上飘起了雪花。村里的文化活动却更加热闹了，秦腔表演、皮影戏、剪纸展览……吸引了周边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张翠兰的直播间里，开始卖起了村民们自己做的柿饼、粉条、土鸡蛋，生意越来越好。

秦枫和林晓忙着制定明年的发展规划。他们计划扩大有机果园的规模，引进更多的新品种；建设一个农产品深加工车间，把水果加工成果酱、果干；开发更多的乡村旅游项目，让游客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除夕那天，秦枫终于回了家。父母做了一大桌子菜，哥哥嫂子也带着孩子来了。饭桌上，父亲举起酒杯说：小枫，爸为你骄傲！你在村里干的这些事，比爸这辈子干的都有意义。秦枫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酸酸的。他知道，自己亏欠父母太多了。

爸，妈，明年我一定多回家看看。秦枫举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

春节过后，秦枫回到了村里。他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塬，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乡村振兴的道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他有信心，在党的领导下，在无数像他一样的奋斗者的共同努力下，一定能实现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目标。

塬上的春风又吹来了，吹化了冰雪，吹绿了田野，也吹响了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号角。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秦枫和林晓，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浇灌着梦想的种子，共同描绘着一幅乡村振兴的壮丽画卷。这画卷，正在春风中徐徐展开，在无数人的手中，慢慢变为现实。而这，就是中国乡村最美的故事，也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砥砺前行的生动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