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宝贝龙

二人离开紫堇市后，便一路北行。

走了一些时日，周围的景色变了。平坦的原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山岩和干裂的土地。等到他们站在一处山谷的入口时，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陡峭的山崖，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像一堵堵被时间啃噬过的城墙。

这里的草木稀少得可怜。目力所及之处，全是红褐色的岩石与土壤，像是被大火烧过一遍，又像是被鲜血浸透后风干了。偶尔有一两丛枯黄的荆棘从石缝里钻出来，也是蔫头耷脑的，看不出什么生气。气温在不知不觉中升高了，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视线。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那股滚烫，隔着鞋底往里渗。

两人的脚程慢了下来，走走停停，不停地寻找阴凉地歇息。可这鬼地方也没什么阴凉可言——山崖的影子又窄又短，勉强够两个人挤进去，还得侧着身子。路鸣把背包里的水拿出来看了一下，只剩半壶了。他把壶递给小遥，小遥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路鸣也喝了一小口，壶底见了。

“水快没了。”路鸣晃了晃水壶。

小遥靠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脸上全是汗，马尾贴在脖子上，蒸得脸红扑扑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了一路的宝可梦蛋——这颗蛋是之前在绿荫镇的培育屋里，那位腿脚不便的老爷爷作为谢礼送给他们的。从那时起就一直带在身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你这个蛋，到底什么时候能孵出来？”路鸣随口问了一句。

小遥正要回答，手里的蛋突然动了一下。

“诶？”小遥低下头。

蛋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明显，整个蛋身都在晃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使劲往外拱。

小遥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从背包里把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地上。路鸣也凑了过来。蛋壳上开始出现裂纹，细小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从顶部向下蔓延。白光从裂纹中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白光炸开，蛋壳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炽热的空气里。一只小小的宝可梦蹲在地上，蓝色的身体，圆滚滚的脑袋，两只前爪小小的，后腿粗壮有力，尾巴又短又粗。它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一张一合地叫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

宝贝龙。

小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宝贝龙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遥的脸。它的眼珠转了转，然后蹭了蹭小遥的手指，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声。

“它认我了！”小遥的声音在颤抖，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

路鸣蹲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遥把宝贝龙抱起来，搂在怀里，宝贝龙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

“别抱着了，热。”路鸣站起来。

“它刚孵出来，不能放精灵球里，放了就会被传走。”小遥抱着宝贝龙跟上来，“我得抱着它，等到了宝可梦中心再把雷电斑马换回去。”

路鸣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往北走。小遥抱着宝贝龙走了一路，胳膊酸了就换一只胳膊，脸上全是汗，但她不肯把宝贝龙放下。

水彻底见底了。路鸣把水壶倒过来，最后一滴水落在干裂的嘴唇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两人在一处山崖的阴影下面瘫坐下来，小遥把宝贝龙放在膝盖上，自己靠着岩石闭着眼睛。宝贝龙趴在她腿上，也在喘气，舌头伸出来，像只小狗。

路鸣的喉咙干得冒烟，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咽下去。他刚要站起来继续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们还好吗？”

路鸣抬起头。一个女人正从山崖的另一侧走过来，身后跟着一只宝可梦——蓝色的宝贝龙，体型比小遥那只大一倍，四肢粗壮，眼神有神，走路的时候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女人长得很漂亮，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卡其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登山靴。她的手里提着一个水壶，水壶的外壁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阴凉处拿出来的。

“我是米雪儿。”女人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小遥怀里的宝贝龙，“在这附近训练宝贝龙。你们是不是没水了？”

小遥点头点得飞快。米雪儿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小遥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又递给路鸣。路鸣也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一样。

米雪儿带着两人往她的营地走。营地不大，在另一处山崖的下面，搭了一个简易的遮阳棚，棚子下面铺着防潮垫，放着几个水壶和一些干粮。遮阳棚的旁边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还有半锅凉着的开水。

“你们先休息，水管够。”米雪儿把遮阳棚下面的位置让出来，自己蹲在旁边，给两只宝贝龙各倒了一碗水。

小遥那只宝贝龙看到水，从她怀里挣下来，趴在碗边埋头喝。米雪儿的那只宝贝龙喝得慢一些，喝两口，抬头看一眼旁边的同伴，再低头继续喝。

小遥看着自己的宝贝龙喝水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对了，你也是训练宝贝龙的？”小遥问米雪儿。

“对啊。”米雪儿摸了摸自己那只宝贝龙的头，“养了好几年了。从它刚孵出来就在养，跟它特别亲。”

小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宝贝龙。宝贝龙喝完了水，正用爪子擦嘴，擦完之后歪着头看米雪儿的那只宝贝龙，眼睛里有光。

“我刚得到它没多久，不知道该怎么培养……”小遥有些不好意思。

米雪儿笑了。“没事，我教你。”

接下来的时间里，米雪儿给小遥讲了很多宝贝龙的习性和培养技巧——它们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环境、训练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小遥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路鸣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有插话。

两只宝贝龙在营地旁边的空地上玩了起来。米雪儿的那只跑得快，跳得高，小遥那只跟在后面追，追不上就急得直叫。跑了几圈之后，两只宝贝龙凑到了一起，头挨着头，像是在说什么。小遥那只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打了鸡血一样。

路鸣睁开眼睛。

小遥那只宝贝龙转过身，朝着山崖的方向跑出去。米雪儿的那只宝贝龙跟在后面。小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追了上去。

“等等——你要去哪？”

路鸣站起来跟上。米雪儿也站起来，走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紧张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两只宝贝龙跑到了一处高地。高地的边缘是陡峭的断崖，下面是一片碎石坡，坡度很陡，石头大小不一，棱角尖锐。米雪儿的那只宝贝龙站在断崖边缘，前爪伸出崖外，身体微微前倾。它后腿一蹬，跃了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然后脑袋朝下，重重地栽在了碎石坡上。“咚”的一声，砸起一小团灰尘。它在碎石上滚了两圈，停下来，晃了晃脑袋，眼冒金星。然后它站起来，甩了甩尾巴，一瘸一拐地往高地上爬。

小遥的嘴巴张着，还没从刚才那一幕中回过神。她低头看自己的宝贝龙。那只小家伙也站在了断崖边缘，身体前倾，后腿在发力。

“不要！”小遥冲上去，一把抱住宝贝龙，把它从断崖边拽了回来，“你疯了吗？那么高跳下去会摔死的！”

宝贝龙在她怀里挣扎，两只小前爪在空中挥舞，朝断崖的方向伸，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

“宝贝龙！”米雪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小遥转过身。米雪儿已经走到了高地上，站在自己的宝贝龙旁边。她的宝贝龙正用爪子揉着摔疼的脑袋，表情憨憨的，但眼睛里有一道光。

“让它跳。”米雪儿说。

小遥瞪大眼睛。“它会受伤的！”

“它不会。”米雪儿蹲下来，摸了摸自己宝贝龙的脑袋，“宝贝龙从一出生开始，就向往天空。它们想飞，做梦都想。所以它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习——跳到高处，以为自己有翅膀，以为自己能飞起来。然后它们会摔下来，摔很多次，摔得头破血流。但每一次摔下来，它们都会再爬上去，再跳。”

小遥低头看着怀里的宝贝龙。小家伙不挣扎了，正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渴望。

“它们这样训练，最终会进化成血翼飞龙。”米雪儿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能翱翔天际的血翼飞龙。那是它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刻在骨子里的梦想。”

小遥沉默了很久。她松开手，宝贝龙从她怀里滑了下来，站在断崖边缘。它回头看了小遥一眼。

小遥深吸一口气，退后了两步。

“去吧。”

宝贝龙转回头，后腿一蹬，跃了出去。它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两只小前爪拼命地扇动，像是在扇动一对并不存在的翅膀。然后它划出一道抛物线，脑袋朝下，栽进了碎石坡里。溅起的灰尘比刚才那一朵更大。

小遥捂住了嘴。

宝贝龙从碎石里爬起来，晃了晃脑袋，眼冒金星，站不太稳。但它没有倒下，它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朝着高地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小遥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米雪儿的营地里暂时住了下来。白天小遥跟着米雪儿学习训练宝贝龙的技巧，路鸣就在旁边训练自己的宝可梦——森林蜥蜴的速度又快了，正电拍拍的充电光束稳了很多。两只宝贝龙整天在一起练习跳崖，从左边的高地跳到右边的碎石坡，又从右边的高地跳到左边的碎石坡。摔了无数次，爬起来了无数次，两只小家伙的脑袋上全都是包，但眼神越来越亮，跳得越来越高，落地的时候也越来越稳。

离别的时候到了。米雪儿站在营地的入口处，朝两人挥手。“有空再来！”

小遥抱着宝贝龙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路鸣也挥了挥手。两人继续向北走，身后米雪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红褐色的岩石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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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山谷，视野豁然开朗。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沙漠。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洋。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头顶那个白得刺眼的太阳。

路鸣站在山谷的出口处，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沙漠，然后转头看旁边。山谷出口的背风处有一栋低矮的建筑——宝可梦中心。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漆面被风沙磨得斑驳，但屋顶上的精灵球标志还很新。

两人走进宝可梦中心，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小遥舒服得差点叫出声。乔伊小姐微笑着接待了他们。路鸣把森林蜥蜴和正电拍拍的精灵球递给乔伊恢复，小遥则先办理了宝可梦交换——雷电斑马被传送回了小田卷研究所，空出来的精灵球把宝贝龙收了进去。宝贝龙第一次进精灵球，进去之后又弹了出来，歪着头看着小遥，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关我”。小遥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它重新收进去。

乔伊小姐递给他们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沙漠里的路线和几处水源的位置。路鸣又买了一些防沙的护具——护目镜、面巾、防沙鞋套，把小遥从头到脚武装了一遍。小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觉得有点好笑。

两人走进沙漠。

沙子很软，踩一脚陷进去半脚深，走起来比在岩石上累得多。白天的沙漠像一座巨大的烤箱，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汗水还没滴到地上就蒸发了。面巾挡住了沙子和热风，但没有挡住太阳。路鸣的脖子后面晒得发红，小遥的手背也晒得发黑。指南针在手中稳稳地指着北方，两人沿着沙丘之间的低地走，尽量避开正午最毒的太阳。

夜晚的沙漠是另一个世界。风停了，沙子不再流动，天地之间一片死寂。气温骤降，冻得人直哆嗦。路鸣从背包里翻出帐篷搭好，两个人挤在里面，盖着同一张毯子，背靠着背，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小遥的脚冰凉，她把脚缩进毯子里，碰到路鸣的小腿。路鸣没动，小遥也没动。

在沙漠里走了几天，地平线起了变化。

路鸣最开始注意到的时候，远处的天空还是蓝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看到了地平线上的一抹黄褐色，像一层纱，从地面升起，慢慢向天空蔓延。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沙尘暴。

而且看样子来势不弱。风开始变大了，不是沙漠里白天那种烫脸的热风，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沙粒的、从远处压过来的风。路鸣从背包里抽出一条绳索，蹲下来，把一端绑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绑在小遥腰上，也打了个死结。

“勒不勒？”他问。

“有点。”

“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