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裳居于静思宫,不领封赏,不接朝见,终日对着窗前寒梅出神,指尖抚过颈间白玉,莹白玉光映着她眼底的焦灼——杀母之仇得报,可景行,依旧生死不明。
这日午后,嵇青携一壶热茶入内,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眉宇间藏着几分探查无果的沉郁。赋止紧随其后,手中握着半卷卷宗,是近日探查赵夕动向的回报,神色比往日更显凝重。
“云裳,先歇口气。”嵇青将茶盏递到程云裳手中,语气沉缓,“这三日,我派出去的人遍查皇城内外,赵夕府中守卫虽严,却无半分藏人的迹象,就连城郊青龙废寺,也只查到几处寻常脚印,不似藏过重犯。”
程云裳指尖微颤,茶盏温热却暖不透心底寒凉:“他若真要藏景行,必然会做得滴水不漏。只是我不解,景行于他,到底有何用处?”
赋止将卷宗摊在案上,指尖点在“赵夕近日亲赴城郊书院,督办学子课业”一行字上:“更蹊跷的是这个。魏恩在世时,赵夕虽低调,却从不过问民生学子之事,如今反倒日日亲往书院,待人接物愈发亲善,连崇祯帝都赞他勤勉。”
嵇青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赋止,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赋止,有一事我憋了许久,今日忽然想问你——你记忆里,有没有什么地方、什么人,是模糊不清,甚至回想起来,总觉得有违和感的?”
赋止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缘,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轻轻摇头:“我自小在府中长大,诸事都记得清楚,唯有……我母亲。”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对她的印象,只剩一抹模糊的衣影,连眉眼都记不清,原以为是我那时年纪尚小,不足三岁便没了母亲,记不清也寻常。”
程云裳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却未多言——赋止的母亲早逝,是赋家的隐痛,往日从无人提及。嵇青却皱起眉,指尖轻叩案几,若有所思:“不足三岁,记不清容貌尚可理解,可连她的喜好、言行,甚至你父亲提及她时的神情,你都没有半分印象?”
赋止沉默了。她仔细回想,脑海中除了“母亲”二字,竟真的没有任何具体的片段,连父亲偶尔提及母亲时,语气里的情绪都模糊不清,仿佛那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称谓。“或许……是我不愿记起吧。”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嵇青没有再追问,只是眼底的疑惑更甚。她总觉得,这模糊的记忆绝非偶然,可一时之间,又想不通其中关节,更不知这与景行的失踪、赵夕的反常,有何关联。三人相对无言,静思宫的寂静,被窗外的风卷得愈发浓重。
几日后,赋止遣人备了马车,约兄长赋上前往城郊曲江池游园。赋上现任翰林院编修,近日忙于编修典籍,兄妹二人许久未曾相聚。
曲江池岸,柳丝垂岸,碧波荡漾,虽非盛春,却也有几分清雅。二人并肩漫步在柳堤上,闲谈间,赋止有意无意地提及母亲:“哥哥,我近日总想起母亲,可无论怎么想,都记不清她的模样,你那时大我几岁,应该记得清楚吧?”
赋上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说来也怪,我对母亲的印象,也模糊得很。只记得她总是穿着深色的衣裙,性子很柔,其余的……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赋止心头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赋上:“兄长,你那时已是读书的年纪,怎会也记不清?寻常孩童五岁,早已能记清身边人的模样与言行,更何况是自己的母亲。”
“我也不解。”赋上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幼时我也曾问过父亲,父亲只说我那时身子弱,记性不好,又因母亲早逝,太过悲痛,故而记不清了。我虽觉得奇怪,却也未曾多想,久而久之,便也渐渐淡了。”
“悲痛?”赋止喃喃自语,“我对母亲没有半分记忆,自然谈不上悲痛,可你那时已有情愫,怎会因悲痛而遗忘?更何况,我们兄妹二人,怎会同时记不清母亲?”
赋上闻言,也露出了沉思之色:“你这么一说,倒确实蹊跷。我隐约记得,母亲走后,有一段日子,我总觉得昏昏沉沉,嗜睡不已,醒来后,许多以前的事都变得模糊,尤其是关于母亲的片段,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般。”
赋止的心沉了下去。难道,母亲的死,还有什么隐情?而这份被抹去的记忆,又与什么有关?
游园归来,赋止没有片刻耽搁,立刻找到嵇青,将与赋上的谈话和盘托出。“我敢肯定,我和兄长的记忆,绝非自然遗忘,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眼底满是疑惑与不安,“可谁会这么做?又为什么要抹去我们关于母亲的记忆?”
嵇青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凝重:“若真有人刻意抹去你们的记忆,那人必定是你们身边的人,或是有能力接近赋家、不动声色动手的人。你父亲……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不会。”赋止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父亲待母亲情深,母亲走后,他终日郁郁寡欢,若他知道有人抹去我们的记忆,必定会追查到底。而且,他提及母亲时,语气里的悲伤绝非作假,只是他也从未察觉,我和兄长的记忆有异常。”
嵇青沉默良久,指尖轻捏着剑柄,眼底闪过一丝深思:“此事太过诡异,与景行的失踪、赵夕的反常,看似毫无关联,可我总觉得,其中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赵夕近日行事诡异,表面勤勉亲善,实则必定在暗中筹划着什么,而你母亲的事,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可我们现在毫无头绪。”赋止语气低落,“既找不到景行的下落,也查不出抹去记忆的人,更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赵夕那边,更是滴水不漏,连一点破绽都没有。”
程云裳缓缓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没有破绽,我们就去找出破绽。赵夕既然刻意伪装勤勉,必然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许景行,就藏在他看似寻常的行踪背后。明日起,我们分头行动,我去书院附近探查,嵇青你盯着赵夕府中动静,赋止你再去问问府中老人,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你母亲的蛛丝马迹。”
三人商议已定,次日便分头行动。程云裳换了一身素色布衣,扮作寻常女子,前往赵夕日日督办课业的城郊书院。书院地处城郊,环境清幽,门外有两名侍卫看守,神色恭敬,却也带着几分警惕。
程云裳在书院附近的茶摊坐下,假装饮茶,暗中观察。不多时,赵夕身着便服,带着两名随从,缓步走进书院,神色温和,与往来的学子点头示意,举止间毫无半分阴狠,倒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范。
她观察了整整一日,赵夕除了在书院内查看学子课业、与先生探讨学问,便再无其他举动,傍晚时分,便按时返回府中,全程没有任何异常,更没有与景行相关的迹象。就连书院内的学子,提起赵夕,也都是赞不绝口,说他体恤学子,勤勉尽责。
与此同时,嵇青潜伏在赵夕府外,观察府中动静。赵夕府中守卫虽严,却井然有序,往来的仆役、侍卫,言行举止都十分规范,没有任何异常的走动,也没有隐秘的出入通道,更没有听到府中有异常的声响,仿佛真的只是一座寻常的官员府邸。
赋止则回到赋府,找到了府中最年长的老管家。老管家自小在赋府长大,见证了赋家的兴衰,也见证了赋止母亲的到来与离去。面对赋止的询问,老管家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小姐,夫人的事,老奴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夫人性子温婉,待人宽厚,身子不太好,生下小姐后,便愈发孱弱,没过多久便去了。”
“那我母亲的出身呢?她有没有什么亲友?”赋止追问,“还有,我和兄长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给我们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有陌生人频繁出入府中?”
老管家仔细回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夫人的出身,老爷从未细说,只说是远方亲戚,前来投奔,后来便嫁给了老爷。夫人没有什么亲友,平日里也很少出门,府中往来的,都是寻常的亲友故旧。至于小姐和公子小时候,倒是没什么异常,只是夫人走后,公子确实嗜睡了一段日子,老爷请了许多大夫,都查不出缘由,只说是悲伤过度,过些日子便会好。”
赋止心中的疑惑更甚。母亲的出身不明,没有亲友,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傍晚时分,三人汇合,各自诉说了今日的探查结果,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赵夕太过谨慎,没有任何破绽,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勤勉尽责的官员。”程云裳语气沉缓,“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他越是伪装,就越说明他在掩盖什么。”
“府中也没有任何异常,守卫虽严,却没有藏人的迹象。”嵇青补充道,“我留意了府中所有的出入通道,都有侍卫看守,没有任何隐秘的角落,也没有发现景行的踪迹。”
赋止叹了口气,将与老管家的谈话告知二人:“还是没有头绪,母亲的出身不明,府中老人也记不清太多细节,兄长的嗜睡,依旧是个谜。我总觉得,这一切都与赵夕有关,可我没有任何证据。”
三人沉默良久,静思宫的油灯昏黄,映着三人凝重的脸庞。就在这时,嵇青忽然眼前一亮,开口说道:“赋止,你母亲走的那一年,是什么时候?魏恩那时,是不是已经开始在朝中崭露头角?”
赋止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我母亲走的那一年,是天启七年,那时魏恩刚刚入宫不久,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太监,尚未崭露头角。怎么,你觉得,我母亲的死,与魏恩有关?”
“不确定,但绝非巧合。”嵇青语气坚定。
程云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顿悟:“若真是这样,那赵夕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权势,还有你母亲留下的秘密。景行的失踪,或许也与这个秘密有关——景行也是穿世之人,或许他无意中发现了什么,被赵夕掳走,逼问秘密。”
“可赵夕为什么要伪装勤勉?”赋止疑惑道,“若是为了掩盖秘密,他大可继续低调,不必如此张扬,引得众人关注。”
“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嵇青冷笑一声,“越是张扬,越是勤勉,就越不会有人怀疑他。他故意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忠臣良将,暗地里,却在筹划着不可告人的阴谋。或许,他要找的,不仅仅是时空玉和你母亲的秘密,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信匆匆闯入,神色慌张:“小姐,嵇姑娘,程姑娘,不好了!赋公子被人掳走了!”
赋止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你说什么?我兄长被人掳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干的?”
“就在方才,赋公子从翰林院出来,准备回府,途中被一群蒙面人掳走,那些人身手不凡,行动迅速,留下了这个。”亲信说着,递上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朵诡异的黑色梅花,纹路狰狞,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嵇青接过令牌,指尖抚过令牌上的梅花纹路,脸色骤变:“这是赵夕府中的令牌!赵夕的亲信,腰间都佩戴着刻有这种梅花的令牌!”
“赵夕!”赋止眼中满是怒火与担忧,“他掳走我兄长,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今日询问母亲的事,引起了他的警觉?”
程云裳神色凝重,伸手按住赋止的肩,语气坚定:“别慌,赵夕掳走赋上,必定是为了要挟你,他要的,或许是你母亲的秘密,或许是争权夺势,或许,两者都有。他既然留下了令牌,就是想让我们去找他,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找到他的破绽,救出赋上和景行。”
嵇青点了点头,将令牌收好,语气沉缓:“云裳说得对。赵夕既然主动出手,就说明他已经有些急躁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现在就出发,前往赵夕府,见机行事。记住,一定要冷静,不可冲动,否则,不仅救不出赋上和景行,我们也会陷入危险。”
赋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担忧,点了点头。
读完《绿衣》第 196 章了吗?暖阳中文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4329 字 · 约 10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暖阳中文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email protected],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