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再见不识

第二日一早，一夜未眠的苏荷在镇上的客栈等着石骁的消息。

“夫人，出门了。”

“恰好在镇西口菜市，进门的鱼摊。”

苏荷得了消息便快速出门，让他们兄弟二人好好休息。

秋末带着微冷的风裹着集市的喧嚣，吹得苏荷鬓边的素簪微微晃动。

她攥紧了袖口下的双手，掌心微微发汗，目光死死钉在集市角落那个卖鱼的身影上，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动半分。

四个月，整整一百二十多天。

自沈泽失踪的消息传来，苏荷没有一天不在担心。

不管是在岳漠还是在都城，她面上装得冷静，可夜里常常从梦中惊醒，生怕他真的没了性命。

但直觉告诉她，沈泽一定还活着，他向来说一不二，不为别的，有个女儿，他也总有一天会回到她身边。

没想到，竟真的看见了他。

那个身影不算高大，却格外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挽着，露出沾着些许鱼鳞和水渍的小腿。

他正低头整理着面前竹筐里的海鱼，动作熟练，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熟悉的眉眼轮廓，只是原本白皙温润的肤色，如今变得有些暗沉，还带着海风吹拂的粗糙质感。

是沈泽，千真万确是她的前夫君。

苏荷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四个月日夜牵挂的委屈，还有无尽的酸涩，一股脑地往上涌，逼得她眼眶瞬间发热。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弯腰拿起一条鲜鱼，对着路过的行人吆喝，声音比从前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海风里浸染的粗粝。

她一步步朝他走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过往的行人熙熙攘攘，擦肩接踵，可她的眼里，只剩下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直到站在他的鱼摊前，苏荷才停下脚步，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鼻尖发酸，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沈泽终于察觉到面前站着的人，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梳着妇人发髻，衣着不凡。

他立马开口问道：“夫人，要买海鱼吗？刚从海边运过来的，新鲜得很，你看这鱼，还活泛着呢。”

一句“夫人”，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苏荷的心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激动与欣喜瞬间凝固。

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只映着她一人身影的眼睛，此刻清澈却陌生，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对待寻常顾客的客气与疏离。

“你……”苏荷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不认识我了吗？”

沈泽闻言愣了一下，仔细又看了看她，见她衣着整洁，眉眼温婉，不像是附近常来买鱼的妇人，只当是之前光顾过的老主顾。

他细想一番，还是没记起来，连忙带着歉意笑了笑，挠了挠头说道：“原来是老顾客啊，实在不好意思，最近记性不大好，没把您认出来，您别见怪。”

“那公子姓甚名谁还记得吗？”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前些日子出海，遇上风浪，船翻了，头不小心磕到了礁石，醒来后，好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旁人都叫我崔淮，我也就顺着这么叫了。”

崔淮。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苏荷的心里。

她眼角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下，只是颤抖着声音问：“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崔淮。”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说谎的样子。

苏荷的目光一寸寸掠过他的脸庞，从他的额头，到他的眉眼，再到他的鼻梁、唇角。

除了黑了、瘦了，眼角多了几分风霜，这张脸，分明就是她的沈泽，是那个与她拜堂成亲、即使和离后也念念不忘的前夫君。

是他，真的是他。

可他，却忘了她。

忘了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光，忘了他们许下的诺言，忘了他是沈泽，忘了她是他的前妻苏荷。

四个月的日夜思念，四个月的跋山涉水，四个月的坚守与期盼，换来的却是他全然的陌生。

苏荷只觉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她喘不过气，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前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泽，你不是崔淮，你本名沈泽，出自榆临世家的公子。”她哽咽着，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她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无尽的悲凉，“我是苏荷，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沈泽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有些无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子，总觉得心里某个角落空空的，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丝毫找不到关于她、关于沈泽这个名字的记忆。

他皱了皱眉，语气依旧带着歉意，却也无比认真：“这位夫人，我真的不记得你了。我醒来后，就在渔村落脚，靠着卖海鱼度日，大家都叫我崔淮，我也只记得这些。若是我从前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纯粹，没有一丝敷衍，也没有一丝熟悉的温情。

苏荷看着他，眼泪不自觉的滴落。

她多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这四个月她有多害怕，多想告诉她后悔了，不该对他若即若离，也不该那么畏手畏脚。

可看着他全然陌生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心酸与无力。

风依旧吹着，集市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鱼摊前的海鱼还在微微摆动，散发着淡淡的海腥味。

她找了他四个月，终于找到了，可他却不再是她的沈泽，只是一个名叫崔淮、卖海鱼的陌生男子。

苏荷缓缓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最痛的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再认识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是翻涌的思念、还有委屈。

而崔淮站在鱼摊后，看着她泪流不止的模样，心里那股莫名的慌乱越来越浓，却依旧想不起，眼前这个女子，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