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道德经

老聃徐徐答曰：“人立于世，有情方成伦常，温厚相守；有智乃明事理，裁断得宜。情为智之基，智为情之主。若以情驭智，则昏聩失据；若以智御情，则清明在握，进退合度。母亲生我养我，恩比苍穹。今慈颜永隔，悲恸难抑，人之常情也；然情不可遏而失度，失度则乱，故哀极欲绝。

适才端坐静思，忽得慧光，以智导情，情自可节，事自可理。情既调伏，身自安和，于是饥而思食，倦而思眠。”

家将再问：“智何以御情？”

老聃淡然道：“人生于无，成于有；有极必返，终归于无。未有老聃与母之时，母子之情本无；既有老聃与母，情始生焉；今母已逝而聃犹存，情唯单存，非两全也；待聃亦化去，情复归于寂然。情之未生与情之已灭，岂非同归于无？

既本无别，却沉溺其中，哀毁过甚，岂非自陷愚痴？

故骨肉之痛，难以斩断，此乃人情之正；然不断而不能制，便违天道之衡。违天道者，谓之昧矣。吾思至此，食自甘，眠自稳。”

众人闻之，胸中块垒尽消，心旷神怡，如沐春风

周敬王二年，老聃服丧期满，重返洛邑王城

周敬王四年，王室骤起烽烟，王子朝举兵攻陷刘公封地，周敬王仓皇出奔

彼时晋国势焰熏天，挥师勤王，铁甲蔽野

王子朝孤掌难鸣，携一众旧臣裹挟王室典册，星夜南遁楚国；老聃因职守典籍之责，被指失察，遭褫夺官职

遂拂袖离宫，独骑青牛，取道西行，欲越函谷，远赴秦地

离洛邑未及百里，但见原野萧条：断壁如齿，残垣似骨；井台倾颓，辘轳朽裂；田埂歪斜，阡陌尽废；禾垄焦枯，野草枯黄，在风中簌簌发抖。田畴不见耕牛犁影，官道却蹄声如雷——战马嘶鸣奔突，更有几匹腹大如鼓，喘息沉重，踉跄尾随于后

老聃驻足长叹：“兵者，凶器也，君子所不取。万不得已而用之，亦须速止、慎止、淡然处之。胜而不矜，方为至德；若以克敌为荣，便是嗜杀成性。嗜杀者，岂能得天下之心？以道辅君者，不恃武力逞强于世。大军所过，荆棘破土；大战之后，必逢饥馑。天下有道，则战马卸鞍，反耕于野；天下无道，则戎马产驹于郊野——马产于郊，国将崩，家将裂矣！”

话说函谷关守令关尹，少时便醉心星象，嗜读上古遗文，涵养沉静而内蕴光华

某夜登楼观象，忽见东方云气蒸腾，紫霭翻涌，绵延三万里，状若巨龙腾跃，自东向西奔流不息，不禁低语：“紫气东来三万里，圣人西去必经此——青牛徐步驮玄老，混元一气隐形迹。”

当即下令整修驰道四十里，沿路洒扫焚香，列队恭候

七月十二日午后，斜阳熔金，霞光泼洒。关尹正欲下关巡视，忽见关前行人稀疏处，一老者倒坐青牛，悠然而至

老者银发垂肩，眉长覆目，耳轮丰厚直抵肩头，长须飘然及膝；面如渥丹，身着素袍，洁净如洗，简朴中自有清刚之气

关尹仰天长吁：“吾辈有幸，终得亲睹圣人！”

疾步抢前，三步并作两步，扑跪于青牛之前，叩首伏地：“关尹恭迎圣人！”

老子凝神细察：此人方额广颐，唇厚如砥，眉浓如墨，鼻直若裁，威而不厉，慈而不软，早知非俗吏可比，故佯作谦辞：“关令大人礼重如山，拜我这布衣老叟，实在折煞贫道。老朽何德何能，敢当此大礼？敢问所求何事？”

关尹肃然答：“老丈即圣人也！恳请暂驻关驿，开我迷津，示我真途。”

老子笑问：“老夫一介衰翁，何来神圣？蒙君错爱，汗颜无地。”

关尹朗声道：“关尹虽愚钝，然观星识变，未尝差谬——见紫气东来，知圣人西迈；见紫气浩荡如龙，绵延三万里，知来者乃至极之圣，非凡俗所谓‘圣’；见紫气前端白云氤氲，知圣人皓首如雪；见紫气之下青牛星辉隐隐相引，知圣人必乘青牛而至！”

老子闻言，朗声大笑：“谬赞！谬赞！老夫久闻关令高义，今日特来相访！”

关尹喜不自胜，连连叩首，额触青石有声

随后，关尹恭请老子入官舍，奉为上宾，焚香设席，执弟子礼而拜，再三恳请：“先生实乃当世至圣！圣人之智，非藏于己，而系于天下。今先生将隐迹林泉，问道者何所依从？恳请着书立言，传大道于后世。关尹虽陋，愿效衔泥之燕，代先生播撒慧种，使千载之下，犹沐清光，万民蒙福。”

老聃颔首应允，遂据王朝兴替之鉴、黎庶存亡之痛，溯本追源，撰成上下二篇，凡五千言

上篇开宗明义：“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世称《道经》

下篇起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世称《德经》，合称《道德经》

《道经》探天地之根柢，藏四时更迭之枢机，演阴阳消长之玄律；《德经》授立身之准绳，含进退屈伸之权衡，蕴摄生养命之真诀

关尹捧卷如捧赤子，日夜讽诵，如饮甘泉，如获琼浆

后来，关尹拜老子为师，弃印解绶，随师西行，循秦岭终南山神仙古道缓步而进，昼行暮宿，不过数日，已至将军山麓

但见此处云霭浮空，四时温润如春；溪涧纵横，游鱼戏于浅濑；百鸟穿林，清音绕耳不绝；龙影隐现云际，凤翎掠过山巅；牡丹灼灼争艳，山泉琤琮跳涧——真似人间别开一境，尘外洞天

老子抬眼望去，忽见崖畔矗立一石，奇绝非常：宛若巨人昂然挺立，豹首环睛，铁面虬髯，左手横剑凛凛生寒，右手轻摇羽扇悠悠吐纳；五蝠翩跹绕石飞舞，正气沛然，充塞六合

老聃抚须长吟：“道可道，非常道——天地初开之始，万物化生之母。欲窥其幽微，须常守虚静，方见其妙！”

此语字字如钟，句句含机，正是那万古不刊之至道真经——《道德经》

顽石闻之，悄然颔首，竟尔通灵；自此吐纳紫气，吸纳八荒灵气、九霄月华、万古日精……

且说老子携伊喜结庐阿福泉畔，牛放南山，闲卧老牛坡，松荫之下论道于不老峰巅；勘破终南捷径后，移席清凉山开坛说法，登楼观台炼就金丹，铸成铁案铭心，尽享南山之寿——此地遂成道教发源之宗脉、钟馗降生之故土、天下首屈一指的福泽宝地。

关尹子潜修楼观台，实为楼观一脉开山祖师。

老子乘青牛出函谷关，悄然渡至迦毗罗卫国，隐于云霭之上，俯察王族气运。

圣人老聃骑青牛西越雄关，亲临化外之域——天竺。

彼处风习迥异中土：熏香缭绕，袍裾曳地，周身缀满金银细饰；乐声清越奇诡，舞影回旋如流，摄人心魄。

恰似中土周室倾覆、列国相争，天竺此时亦支离破碎，十六国林立，烽烟四起，彼此攻伐不休。

“无量天尊！此方正待大贤应运而生，启愚蒙、化群黎，上契天命，下悯苍生，了却宿缘，证得自在，善莫大焉。”

老聃半倚牛背，双目迸射两道金芒，洞穿天竺气运；随手自座下取出风火蒲团，轻轻一抖，一人应声滚落。

但见其形貌清癯，眉宇间刻满风尘之色，然筋骨疏朗，一身道韵流转不息；顶门白虹冲霄而起，吞吐云气，恢弘浩荡，气象万千。

“弟子拜见大师伯，恭祝大师伯与天地同寿！”

老聃抚着三尺银须，神采奕奕，徐徐道：“你可懂水无定形、地无恒势？当年你师尊违誓布恶阵，阻西岐仁义之师，累及满门，终致惨烈收场，令人扼腕。你气数未绝，贫道不忍见你横死，特来援手。今世运剧变，西方佛门勃兴之势如日初升，不可逆挡。贫道为玄门长远计，需你鼎力襄助——你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