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嗜书如命

孔子幼年嗜书如命，过目成诵，博闻强记，少年时便名动诸侯。他首开儒门，高扬“仁政”大旗，周游列国宣讲治世之道，却屡遭冷遇，终不得重用。

老聃久居周都，学养日厚，声望日隆。春秋时凡学问精深者，尊称一个“子”字以示敬重，故世人皆恭称他为“老子”。

孔子早闻老子盛名，心生向往，便对弟子南宫敬叔道：“周王室守藏室史老聃，通晓古今典章，深谙礼乐本源，洞明道德真谛。今我欲赴周都求教，你可愿随行？”

南宫敬叔欣然应允，即刻禀报鲁君。鲁君准奏，拨车一辆、骏马两匹、童仆一名、驭手一人，由南宫敬叔陪同孔子启程西行。

老子见孔丘远道而来，面露喜色，悉心授业后，又亲引他拜会大夫苌弘。

苌弘精于音律，为孔丘详解乐之节奏、乐之本源；带他观摩祭神盛典，踏勘宣教旧址，细察庙会仪轨。孔丘观之叹服，收获极丰。数日后辞别，老子送至馆舍门外，临别赠言：

“我听说：富贵之人赠人以财物，仁义之士赠人以箴言。我既不富亦不贵，无财相赠；唯愿以数语相托——

当今世上，聪慧过人、洞察入微者，每每身陷危局，几近丧命，多因好揭他人短处；雄辩滔滔、通晓事理者，往往惹祸上身，屡遭倾轧，常因爱揭他人阴私。

为人子者，不可自视过高；为人臣者，不可妄居人上。望你牢牢记住。”

话里藏锋，实是暗劝孔子莫逞才傲物，须戒浮躁之气，放下孤高自负的锋芒，收束急于建功立业的心火。

孔丘俯首叩拜：“弟子定当铭记于心。”

老子何等人物？一眼便知孔丘虽躬身应诺，心中却不以为然，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再加点破。

行至黄河岸边，但见浊浪排空，奔流如万马踏地，轰鸣似猛虎长啸、惊雷滚过天际。

孔丘伫立水畔，久久凝望，忽而长叹：“逝者如斯夫！昼夜不息。黄河之水滚滚东去，人之韶华亦如流水，一去不返。水向何处流？人生又归何处？”

老子听罢，淡然道：“人立天地之间，本与天地同根同脉。天地乃自然所化，人生亦属自然所生。人有幼、少、壮、老之变，恰如天地有春、夏、秋、冬之迁。悲从何来？生于自然，死于自然，顺其自然，则本性澄明；若逆其自然，奔忙于仁义条框之中，则本性受缚；若功名盘踞心头，焦虑便悄然滋长；若利欲盘桓胸中，烦忧便层层叠起。”

孔丘连忙解释：“弟子所忧者，非己身荣枯，实乃大道难行、仁义不行于世、干戈不息、邦国纷乱。故感人生苦短，恐难济世安民，抱憾终生。”

老子摇头道：“天地无人推动而自行运转，日月无人点燃而自有光明，星辰无人排布而各循其序，禽兽无人造作而自然繁衍——此皆自然之力也，何须人力强加干预？人生之存亡、荣辱、得失，无不遵循自然之律、自然之理。顺其理而为，循其道而行，则国自治、民自安、心自正。何必苦心孤诣讲礼乐、倡仁义？越热衷礼乐仁义，越背离人性本真——譬如击鼓追逃人，鼓声越急，人跑得越远。”

他借此力陈无为而治之旨，意在劝孔子放下执念，卸下思想重担。

稍顿片刻，老子抬手遥指奔涌黄河，问：“你何不学学水的至德？”

孔丘微怔：“水有何德？”

老子轻抚三尺银须，目光落于浊浪之上：“上善若水：水润泽万物而不争高低，甘居众人避之不及的卑下之地，此乃谦退之德；故江海能纳百川为王，正因其善处下游。天下至柔者莫过于水，而克刚制坚者，亦无出其右——此乃柔韧之德。柔能胜刚，弱可克强，只因它无形无相，故能渗入毫芒之间。由此可知，不言之教最深，无为之益最大。”

孔丘豁然开朗，拱手叹服：“先生一语，如拨云见日！众人争高，水独趋下；众人择安，水偏赴险；众人尚洁，水甘处污。所居皆人所厌弃之处，谁还能与它争锋？这，正是至善之境啊！”

老子颔首称许：“你确有可造之资！切记：不争于世，方无人能与你相争——这正是效仿水的德性啊。水近于大道：道无所不在，水无处不利；遇高则绕，就低而流，从不违逆，是为善择其位；空阔处澄澈如镜，幽深处难测其底，是为善成其渊；取之不竭，予之不吝，是为善怀其仁；遇圆则旋，逢方则折，堵之即止，决之即涌，是为善守其信；涤荡污浊，抚平高低，是为善理其事；载物则浮，映物则明，攻坚则无可匹敌，是为善用其力；昼夜奔流不息，注满洼地才向前推进，是为善待其时。

所以圣人顺势而动，贤者临事而谋；智者以无为而理政，达者顺天意而存身。你此番归去，须敛尽言语间的傲气，抹去眉宇间的贪欲。否则，人未至而声先震，身未临而势已喧，张扬跋扈，如猛虎穿行市井，谁敢委你重任？”

孔丘蹙眉沉思，拱手道：“先生肺腑之言，直透心脾，弟子如饮甘泉，受益无穷，终生不敢忘怀。定当恪守教诲，不负厚望。”

言毕，向老子深深一揖，转身登车，与南宫敬叔并肩启程，回望函谷，依依难舍，缓缓驶向鲁国。

回到曲阜，众弟子围拢上来：“先生拜谒老子，可得亲见？”

孔子答：“见了。”

弟子又问：“老子是何等样人？”

孔子静默片刻，缓缓道：“鸟，我能知它振翅高飞；鱼，我能知它摆尾潜游；兽，我能知它奔跃驰骋——走兽可用网捕，游鱼可用钩钓，飞禽可用箭射。至于龙，我却不知它如何腾跃？它乘风云而上九霄！我所见的老子，恰似此龙：学识如渊深不可测，志向如峰高不可攀；能屈能伸如灵蛇应节，善变善化如神龙随势。老聃，真乃吾师也！”

孔子幼时便痴迷周礼，最爱模拟宗庙祭仪、排布礼器陈设；少时曾掌管粮仓，称“委吏”，又牧过牛羊，称“乘田”。无论职司大小，必一丝不苟，力求尽善。

凭此实干之能与博通之学，他屡获擢升：五十一岁出任中都宰（相当于今市长），政绩斐然；一年后升任司空（掌工程营建），再迁大司寇（统刑狱、监察、司法），五十六岁更被推为代理宰相，兼理邦交。因升迁过速，不合旧制，故冠以“代理”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