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箕胞

宣王听罢心头一紧，立刻命驭者传令：把这群孩子统统抓来问话！

众童闻声惊散，只逮住两个——一老一小，颤巍巍跪在车前。

宣王问道：“这歌是谁编的？”

小的那个吓得直抖，半个字也吐不出；年长些的回道：“不是我们编的。三天前，有个穿红衣的孩子突然出现在集市上，教我们念这四句。谁也不知缘由，可转眼之间，满京城的孩子都哼上了，处处都在唱，绝非一处如此。”

宣王追问：“那红衣孩子如今在哪儿？”

答：“教完歌就不见了，再没露过面。”

宣王默然良久，挥手斥退二人，随即召来司市官，严令通谕全城：“再有孩童传唱此谣，父兄一体连坐！”

当夜回宫，无话。

次日清晨朝会，三公六卿齐聚殿前，行礼如仪，山呼万岁毕。

宣王便将昨夜所闻童谣一事讲给群臣听，末了问道：“诸卿以为，这话究竟何解？”

大宗伯召虎上前奏道：“‘糜’是山桑木名，可制弓，故称‘弧’；‘箕’是柔韧草类，能编箭囊，所以叫‘箕胞’。依臣愚见，国中恐怕将起刀兵之祸。”

太宰仲山甫接道：“弓矢本是护国利器。可陛下刚在太原清查户口，图谋雪犬戎之耻，若战事绵延不绝，怕真要动摇国本啊！”

宣王嘴上未应，却微微颔首，又问：“那红衣孩童，究竟是谁？”

太史伯阳父正色禀告：“市井无根之言，谓之谣言；上天警示君主，常遣荧惑星幻作稚子，编出歌谣，教孩童传唱，这就叫‘童谣’。小则预示一人吉凶，大则关乎社稷存亡。荧惑属火，其色赤红，今此亡国之谣，正是上天对陛下的警醒。”

宣王忙道：“若孤即刻赦免姜戎，撤回太原驻军，再把武库所有弓箭尽数烧毁，民间禁造禁卖——灾祸可就此消弭？”

伯阳父摇头：“臣观天象，征兆早已凝定，源头似在宫墙之内，并非外间弓矢所致。恐是后世有女子乱政之厄。且歌中‘月将升，日将没’，‘日’喻君主，‘月’属阴类；日落月升，正是阴盛阳衰之象，女主干政，昭然若揭。”

宣王又道：“孤向来倚重姜后统摄六宫，她德行端淑，选纳嫔御亦极审慎，女祸从何而起？”

伯阳父答：“‘将升’‘将没’，本非当下之事；‘将’字之意，乃是‘或将’‘或许’，尚属未定之数。陛下若能修德积善、慎始敬终，自然能转危为安——弓箭实不必焚毁。”

宣王听完，半信半疑，闷闷不乐地散了朝，起身还宫。姜后迎至宫门，扶他落座，宣王便将朝上诸臣所议，一五一十讲与她听。

姜后略一迟疑，轻声道：“宫里头，倒真出了件怪事，妾身正想禀报。”

宣王问：“何事？”

姜后低声奏道：“现有先王旧日宫人，年逾五十，自夏末先朝起便怀有身孕，至今已四十多年，昨夜才产下一女。”

宣王闻言骇然，急问：“那女孩儿现在何处？”

姜后答：“妾身觉此事不祥，已命人用草席裹了，抛进二十里外的清水河中去了。”

宣王即刻传唤老宫人入殿，细问受孕原委。

老宫人伏地叩首，声音微颤：“婢子曾听闻，夏桀末年，褒城有神人化作两条金龙，飞降王宫庭院，口吐涎沫，忽开人言，对桀王道：‘我等乃褒城二君也。’桀王惊惧，欲斩龙首，命卜者占卜，卦象大凶；欲驱逐之，再卜，仍为不吉……”

太史禀道：“天降神迹，必兆吉瑞，大王何不将其涎液收存供奉？此乃真龙精魄所化，秘藏宫中，定能泽被社稷。”桀王当即命太史再卜，得纯阳大吉之象，遂在街市设坛焚香，于龙首前陈设金盘承接龙涎，盛入赤漆木匣——霎时间狂风卷云、雷电裂空，双龙昂首腾霄而去——桀王即令封匣入库，严加看守。

自商朝立国，历经六百四十四载，传二十八君；至我周室，又近三百年，匣锁深宫，从未开启。

及至先王暮年，匣内忽透青光，照彻库房。掌库官惊觉，火速奏报。先王问：“匣中所藏何物？”官吏捧出旧档，详述当年藏涎始末。先王命启匣查验，左右侍臣屏息而立。

金匣掀开，内侍双手托起金盘，缓步上前。

先王伸手欲接，指尖微滑，盘坠于地！龙涎泼洒阶前，竟蠕动聚形，凝作一寸许小蜥，鳞光流转，在殿中绕柱游走。内侍持帚驱赶，那小蜥倏然窜入宫门深处，转瞬杳然。彼时婢子年方十二，无意踏过湿痕，心口一热，似有异流潜入腹中，自此小腹悄然隆起，状若怀胎。

先王见其未嫁而孕，疑为妖祟，立囚于冷宫暗室，至今已四十春秋。昨夜腹痛如绞，竟产下一女婴。守宫人不敢隐匿，连夜禀明娘娘。

娘娘蹙眉道：“此等孽种，岂容活命？”即命侍从抱出宫外，弃于荒沟野渎。婢子罪该万死！

宣王摆手道：“此事系先朝旧案，与你无涉。”挥手斥退老宫人。

旋即召来守宫侍者，急赴清水河查探女婴下落。

未及半炷香工夫，侍者回禀：“早被急流卷走，踪影全无。”宣王信以为真。

次日清晨临朝，特召伯阳父，细述龙涎化婴之事，又道：“女婴既已溺毙沟渠，卿且占一卦，观其妖氛可曾散尽？”

伯阳父排开蓍草，卦成献辞，辞曰：“哭中带笑，笑里含悲；羊遭鬼噬，马被犬追。慎之！慎之！桑弓箕袋。”

宣王茫然不解。

伯阳父正色奏道：“依十二地支推演：未属羊，午属马；哭笑交叠，乃祸福相倚之征，应验当在午、未之岁。

臣细察气机，妖气虽离禁宫，根脉未断，尚在人间游荡。”

宣王闻言，面色阴沉，拂袖下令：“全城内外，挨家挨户搜查女婴！不论生死，凡有人拾得呈献者，赐帛三百匹、布三百匹；若有藏匿不报者，邻里举发，赏赐同额，本家满门立斩！”

命上大夫杜伯总领其事；又因谶语中有“桑弓箕袋”四字，另遣下大夫左儒督率司市官，巡查坊市街巷，严禁私造售卖山桑木弓与箕草箭囊，违者立决！司市官不敢懈怠，率一众衙役，沿街高声宣谕，逐铺稽查。

城中百姓闻风而动，无不遵令；唯乡野庶民，消息闭塞，尚未知悉。

次日午后，巡至东市口，忽见一妇怀抱数只箭囊，细看竟是箕草密编；后随一男子，肩扛山桑木弓十余张，步履匆匆，正欲入城。

夫妻二人久居僻乡，趁午市进城贩售，尚未跨过城门，已被司市官迎面截住，厉喝一声：“拿下！”衙役一拥而上，先将妇人反剪锁拿。

那男子顿觉不妙，甩手抛弓于地，拔腿便奔，眨眼没入人丛。

司市官押妇人归署，连同桑弓、箕囊一并解送左儒府邸。

左儒略一思忖：“所获二物，恰应谶语所指；太史早言女子肇祸，今已擒得妇人，足可复命。”遂隐去男子逃逸一事，仅奏妇人私造违禁之物，依律当诛。宣王即颁旨：女斩于市，桑弓箕囊当众焚毁，以儆效尤。

话分两头。再说那卖弓男子仓皇脱身，一路疾行，心中犹自惶惑：“官府为何突捕我夫妇？妻儿如今安在？”当夜不敢归家，宿于十里外破庙之中。

翌日清晨，路人议论纷纷：“昨日北门处斩一名妇人，只因私织箕囊、私售桑弓，当场问斩！”

……

苏阳低头凝视怀中婴孩，指尖轻点她微翘的眉梢，颔首道：“嗯，果然是天生媚骨，绝代尤物。才落地不过半日，眉眼已透三分勾魂意，待她长成，怕不比前朝苏妲己更添几分蚀骨风情。”

凤嫣然凑近细瞧，眼波温柔，轻叹道：“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儿，亲生父母竟忍心遗弃……夫君，不如我们抱回去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