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清理出的营地空地上,气氛比古阵中的雾气更加凝重压抑。御驾玉辂停驻,帷幔低垂。皇帝并未露面,但那股无形的、决定生死的威压,却透过那厚重的明黄锦缎,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心头。
宇文护、数名随行高级将领、几位核心文官,以及沈砚、元明月、尔朱焕、周显(仍由人搀扶,面色苍白)等人,肃立在玉辂前。那枚邪气狼头绣片与那点朔风铁碎屑,被分别盛放在两个铺着黑绒的托盘中,置于玉辂前的地面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周显咳嗽两声,率先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陛下,峡谷遇袭,邪匪绣片仿冒尔朱部徽记,意图离间,此贼心险恶,已是不争。然则,今日古阵困龙,凶险万分,阵眼核心之内,却偏偏嵌有北疆尔朱部严格管控、极少外流的朔风铁碎屑……此事,未免太过巧合。”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尔朱焕,“臣斗胆请问尔朱将军,贵部特产之朔风铁,向来管制极严,何以会出现在这数百里外、前朝古战场遗址的邪阵阵眼之中?莫非……贵部之中,早已有人与那布阵的宵小之辈,有所勾连?亦或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已如毒蛇吐信,直指尔朱焕及其家族通敌。
尔朱焕死死盯着那点碎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他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对着玉辂嘶声道:“陛下!臣尔朱焕,自十六岁从军,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痕二十七处,皆是为大魏、为陛下所留!臣之心,可昭日月!此朔风铁,确为我部之物,但正因管制甚严,才更易被奸人盗取、仿制,用作构陷!臣敢断言,此乃有人处心积虑,盗我部之物,设此毒阵,待臣破阵之时,故意显露,欲置臣于死地!此等伎俩,与峡谷绣片如出一辙,皆是栽赃嫁祸,请陛下明察!”说罢,他竟拔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划!
鲜血顿时涌出,滴落在地,殷红刺目。
“臣尔朱焕,在此以血立誓!若臣或有丝毫通敌叛国之心,若臣家族有参与此等逆谋,便叫臣天打雷劈,死后不得归于草原,魂灵永受鞭挞!臣恳请陛下,容臣戴罪之身,继续护驾前行,待抵达洛阳,或擒得真凶之后,陛下再取臣性命,臣绝无怨言!”他声音悲怆而决绝,带着草原汉子以血明志的刚烈,闻者无不动容。
然而,周显却叹息摇头,语气“诚恳”:“将军忠心,天地可鉴,血誓更是令人扼腕。然则……证据当前,仅凭誓言,恐难服众,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此铁出现在阵眼,绝非偶然。或许……是将军族中某些不肖子弟,背着你所为?将军常年在外,对族中事务,难免有监察不到之处啊。”他这话,看似为尔朱焕开脱,实则将祸水引向整个尔朱部族,更暗指尔朱焕治家不严,失察之罪难免。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尔朱焕粗重的喘息和鲜血滴落的轻微声响。不少将领文官面露不忍,却无人敢轻易出声。皇帝在玉辂内,依旧沉默。
就在这时,沈砚上前一步,拱手向玉辂方向行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陛下,臣沈砚,有几处疑点,请容禀报。”
“讲。”皇帝的声音终于传出,听不出情绪。
“其一,”沈砚目光扫过周显,落在朔风铁碎屑上,“此碎屑出现时机过于精准,正在尔朱将军全力破阵、石碑崩碎刹那崩出,且恰好落于将军脚下。若真是布阵时嵌入核心之物,经历阵法能量冲击与方才巨力破坏,其位置、崩飞轨迹,岂能如此‘恰到好处’?倒更像是有人算准时机,预先安置,待阵破时以巧劲激发弹出。”
“其二,”他转向那邪气狼头绣片,“此绣片纹路邪异,与尔朱部正徽迥异,明眼人皆能分辨,用于构陷,略显粗陋。然结合朔风铁碎屑,粗陋反成疑点——贼人既能盗取或仿制朔风铁,嵌入如此精妙的古阵核心,为何在绣片仿制上却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除非,他们故意留下破绽,让人一眼看出是仿冒,从而将注意力引向‘有人仿冒尔朱部构陷’这个思路,再利用更难以辩驳的朔风铁,坐实尔朱部‘内部有人参与’或‘失察’之罪。此为连环计中计,心思极为歹毒。”
“其三,”沈砚声音微沉,“臣方才仔细勘察过那古阵残留痕迹。其阵法构架,虽借用了古战场天然煞气地脉,但引导、强化、控制煞气,并形成特定幻杀效果的,乃是融合了极为高明的星辰之力与南朝气机。尤其几处关键符文节点,带有明显的南朝‘星宫秘术’痕迹,与北方边镇军中的阵法路数大相径庭。此阵绝非北地将士所能布置,其背后,必有精通南朝秘术、且能调动星辰之力者主导。”
元明月此时亦轻声开口,补充道:“陛下,臣女曾于宫中残卷见过类似记载。南朝‘星宫秘术’,传承隐秘,擅借星力布阵、惑心、乃至改易地气。古阵阵眼石碑部分残留星纹,与残卷中所述‘荧惑守心’变阵纹路有三分相似,非浸淫此道多年者不能为。而朔风铁……据臣女所知,虽为北地产物,但近年来,通过边境走私、商贾贸易等渠道,流入南朝者,亦非绝无仅有。”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从证据逻辑、阵法原理分析,一个从学术专业角度佐证,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疑点:朔风铁可能被盗窃或走私,阵法是南朝高手所为,两相结合构陷尔朱焕,目的就是彻底搞臭、搞垮这个北镇皇党悍将。
周显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叹道:“沈国师与元姑娘学识渊博,剖析入理。然则,朔风铁流入南朝,也只是可能。阵法痕迹像南朝秘术,亦无法完全排除北地有人与南朝勾结,习得此术……毕竟,证据,终究是摆在眼前的。”他咬死了“证据”二字。
玉辂内再次陷入沉默。良久,皇帝的声音缓缓传出,带着一丝疲惫:“尔朱焕血誓忠心,朕听到了。沈卿、元氏所言疑点,亦有理。然朔风铁现于阵眼,终究是事实。朕,不能不顾。”
他顿了顿,仿佛在权衡:“尔朱焕,卸去前锋开道之职,所部兵马,暂由周显代领。尔朱焕本人,戴罪随驾,无朕旨意,不得擅离营地,不得私调一兵一卒。待南巡事毕,或此案真相大白之日,再行论处。”
“周显。”
“臣在。”周显躬身。
“营地内外防务,尤其对随行人员之筛查监管,需更加仔细。莫再出乐师那等疏漏。”
“臣,领旨!必当鞠躬尽瘁,严防死守!”周显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都退下吧。”皇帝似乎倦极。
众人行礼,缓缓退散。
尔朱焕依旧跪在原地,掌心鲜血已凝。沈砚上前,默默递过一方干净布巾。尔朱焕接过,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向沈砚,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一丝几乎湮灭的火焰。
就在这时,一名尔朱焕的亲兵匆匆跑来,脸色难看地递上一封火漆密信,低声道:“将军,北疆……平城急报!”
尔朱焕撕开信,只看了几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臂微微颤抖。他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平城流言……说我尔朱焕勾结南朝,欲引兵自重……家族长老急令,命我速归……解释……”
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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