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驱散了云冈最后一缕夜雾。
临时清理出的戒堂内,长案上铺开舆图、账册、名录。沈砚坐于主位,深衣外罩着厚氅,面色仍带病容,眼神却锐利如初。左侧是甲胄未卸、眉宇间凝着煞气的张隽,右侧是僧袍洁净、神色悲悯平和的慧明禅师,新任住持普净法师侍立慧明身后。另有两位从平城赶来的户部、工部属官,低头记录。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尘灰味,与一种紧绷的肃然。
“首要之事,石窟稳固。”沈砚指尖落在舆图报恩窟区域,那里被朱砂圈出,“工部匠作勘验后,确认主结构未遭根本破坏,但甬道多处塌陷,窟檐崩裂,需立即加固支护,防止次生坍塌。尤其毗邻‘昙曜五窟’的区段,不容有失。”
工部属官急忙应道:“下官已调集附近三州匠户三百,木石材料陆续运抵。只是……预算。”
“所需银两,先从周家查封资产中支取。”沈砚语气不容置疑,“具列明细,我会呈报朝廷核销。若不足,以‘护法国师’名义向洛阳、平城商号募捐。云冈佛迹,关乎万民信仰,不容有缺。”
“是!”属官松了口气,奋笔疾书。
“第二,僧伽整顿。”沈砚目光转向慧明与普净,“经此一劫,寺内僧众须重新登记造册,厘清根源。凡涉周氏党羽、受‘莲心印’蛊惑或主动传播邪说者,依情节轻重,或逐出山门,或送官究办,或留寺察看以观后效。普净法师,此事你主理,慧明禅师监之。务必涤荡妖氛,重树正信。”
普净合十,面色凝重:“贫僧谨记。已初拟名录,涉及僧侣一百四十三人,其中二十七人嫌疑深重,已暂拘于后山禅房,等候发落。”
“第三,民生安抚。”沈砚看向户部属官,“云冈周边三村,受周家盘剥、邪说蛊惑最深。即刻起,减免今明两年赋税三成,由周家田产所出补足地方用度。开放部分周家粮仓,平价粜米,以稳市价。另,此次地动受损民宅,官府出资修缮。”
户部属官面露难色:“国师,减免赋税……须有朝廷明旨。且周家产业尚未完全清点,恐……”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沈砚截断他,“我会在奏报中陈明利害,陛下当能体察。若事后追究,我一力承担。此刻若民心生变,一切皆休。”
属官噤声,低头记录。
张隽此时开口,声音沙哑:“驻军方面,末将已增派两营兵马,暂驻云冈,协防要地,弹压可能之余孽。同时,以巡查龙脉、肃清邪祟为名,末将已遣出十余支精干小队,持那份‘星流’路线图,反向探查沿途可疑节点。一有发现,即刻密报。”
沈砚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有劳张校尉。探查务必隐秘,宁可无功,不可打草惊蛇。尤其注意是否有与洛阳、平城方向勾连的痕迹。”
“末将明白。”
“第四,设立常驻监管。”沈砚环视众人,“经此一事,云冈不能再是化外之地。建议朝廷在此设‘云冈镇守司’,统筹僧务、治安、民生及……龙脉巡查。镇守使人选,当由陛下钦定。在此之前,由张校尉暂代军务,普净法师主理寺务,重大事宜,可飞鸽传书于我。”
这提议让两位属官对视一眼,这是要将云冈直接纳入朝廷更紧密的管控之下。但他们不敢多言。
“最后,”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份已拟好的奏报草稿,“此次云冈之变,周文德及其党羽勾结妖邪、祸乱佛门、意图不轨,证据确凿,现已伏法或待审。有功人员,如张校尉临危不乱、平叛安民,慧明禅师德高望重、匡扶正法,普净法师接任住持、勇于任事,以及众多军士、僧侣、百姓之忠勇,皆应叙功请赏。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其二,奏报中将提及,此番邪阵涉及窃取龙脉地气,恐对云冈乃至周边地气灵枢造成长远影响,建议朝廷定期派遣精通堪舆之士巡查。其三,”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隐晦提及,据查,周家与某些罢黜旧贵乃至南方不明势力或有牵连,其图谋恐不止于云冈一隅。请朝廷日后于江南事务乃至……南巡筹备中,多加留意防范。”
这番话,前两条堂堂正正,第三条却如绵里藏针,既点了“南巡”,又将线索引向“南方不明势力”和“罢黜旧贵”,巧妙避开了最致命的“帝”字疑云,却足以在皇帝和某些有心人心中投下阴影。
慧明禅师闭目捻珠,似在默诵。张隽目光闪动,他听懂了几分。两位属官则只顾记录,未必深究。
“章程大抵如此,诸位可还有补充?”沈砚问。
众人摇头。
“那便分头行事。”沈砚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案角稳住。元明月从侧后方悄然上前半步,眼中有关切,却未出声。
“国师保重身体。”慧明禅师道。
“无妨。”沈砚摆摆手,“张校尉,约束军士,不得扰民,不得擅动石窟一草一木。普净法师,安抚僧众,恢复早晚课诵,法会照常筹备。两位大人,尽快将细则文牍整理发出。”
众人领命而去。戒堂内只剩下沈砚与元明月。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沈砚缓缓坐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这般安排,可谓周密。”元明月轻声道,为他续上热茶,“既稳住了眼前,又埋下了长线,更在奏报里藏了机锋。只是……你将大部分责任揽于己身,尤其是减免赋税、设镇守司这些,朝中必有非议。”
“欲行非常事,必承非常议。”沈砚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云冈不能再乱,民心不能再失。至于非议,待南巡真相大白之日,自见分晓。若等不到那日……”他笑了笑,有些苍凉,“这些非议,也算不得什么了。”
元明月默然,她知道沈砚话中未尽之意。南巡凶险,前途未卜。
“王五那边,有消息了吗?”沈砚问。
“清晨收到飞鸽传书,只说‘图纸已验,关联甚大,正循迹深挖,江南线已动。’”元明月低声道,“他很谨慎,未在信中多言。”
沈砚点头:“告诉他,一切小心,保全自身为要。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不能再有折损了。”
“嗯。”元明月应下,犹豫片刻,道,“你奏报中那句‘多加留意防范’,陛下会如何解读?他若问你,你当如何答?”
沈砚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那里有一只孤鹰在盘旋。
“陛下若问,我便答:江湖风波恶,南巡路迢迢,唯愿圣驾周全,国祚永固。”他声音平静,“至于陛下信不信,如何信,那便是天心难测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吧,再去石窟看看。”
日落时分,诸事暂毕。沈砚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报恩窟前。
封锁的绳索仍在,值守军士向他行礼后默默退开一段距离。窟口已清理了大半,但仍能看到塌陷的痕迹和烟熏火燎的黑色。那尊邪佛雕像的残骸已被运走,原地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刻满残破符文的石台。
夕阳余晖给残破的窟口镀上一层血色金边,竟有种诡异的、颓败的美感。
沈砚静静立着,没有进去。洞玄之眼虽未开启,但此地残留的那种混杂着痛苦、癫狂、贪婪与绝望的“气息”,依旧丝丝缕缕萦绕在空气中,刺激着他敏锐的感知。
他想起那血色晶石的爆裂,想起崔胤冰冷的眼神,想起慧海长老枯槁的面容和那个惊心动魄的“帝”字,想起周文德临死前癫狂的嘶吼,想起那遮天蔽日的弥勒幻象……
这一切,都源于这个洞窟。
“炉灶……”他低声自语,重复着慧明禅师的比喻。
是的,这里是一个被熄灭的炉灶。但还有更多的炉灶,在别处燃烧着,或许火势更旺,隐藏得更深。
南巡……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残留的邪恶气息与沉重的教训,一同铭记于心。然后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
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山下逐渐亮起灯火、开始艰难恢复生机的云冈。
局已暂定,而风云,正在南方天际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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