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清晨六点半,指挥部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没全亮。
许天已经坐在办公桌后了,面前摊着一份侯官港二号泊位加固施工的排期表。
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浓酽发苦。
门外响起脚步声,又急又稳。
孙国良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显然塞了不少东西。
“进来。”
许天把排期表推到一边,倒了杯茶推过去。
“坐,慢慢说。”
孙国良没坐,直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材料拍在桌面上。
“许书记,郭文栋的资金来源查清了!”
孙国良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郭文栋放贷的启动资金,一共九万三千六百块,全部来自码头南片区一处建材中转站的对公账户。”
许天接过材料,低头看。
“这个中转站挂靠在一个已故老渔民名下,产权归属不清,资产规模极小,远洋贸易出事的时候,全面资产冻结主要针对的是集团名下的公司、关联企业和大额个人账户。这种挂靠在死人名下的小中转站,最初被遗漏了。”
许天的目光落在取款记录上。
三笔取款,分别在远洋贸易被查封前的第三天、第二天和当天凌晨。
金额分别是三万二、三万五和两万六千六。
取款签字栏里的笔迹,经初步比对,与郭文栋高度吻合。
“但关键不在郭文栋。”
孙国良翻到第二页,手指移到一个名字上。
“这个中转站的实际管控人,是远洋贸易原财务科出纳,钱星汉。”
许天抬头。
“此人在远洋贸易被查封后主动辞职,目前在侯官市区东环路一家私营五金店打工。”孙国良沉了沉嗓子,“表面上看,已经彻底脱离远洋系统了。”
许天把材料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一个失了业的出纳,在远洋贸易全面崩盘的前三天,跑到一个挂靠在死人名下的隐蔽账户里,分三次把九万多块现金全部提空?
这个操作,不可能是一个出纳自己的判断。
“钱星汉在远洋贸易是什么级别?”许天问。
“最底层的财务人员,月薪不到两千。”孙国良说道,“但他有一个特殊之处,他是远洋贸易成立之初就跟着干的老人,财务科里资格最老的,对集团的账目结构极其熟悉。”
许天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着,先不动他。”
许天站起身,拿起夹克。
“先去码头看看。”
……
上午九点,码头南侧鱼市。
小赵把桑塔纳停在鱼市外围的路边,许天步行进入。
国庆刚过,鱼市里的摊位恢复了营业,商贩们大多认得许天,也知道许天去看望老陈的事。
第一个开口的是卖干货的中年妇女。
她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生面孔,才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许书记,郭文栋的人上礼拜刚来过。”
许天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妇女的声音压得更低。
“每个摊位收三百块,说是摊位管理费,替什么新老板收的。不交钱的,当天秤杆就被人摔了。”
许天蹲在鱼摊旁边,目光平视着她。
“什么时候来的?几个人?长什么样?”
妇女一句一句地答。
许天问得不急不慢,每一个细节都问到位。
声音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商贩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朝这边围过来。
起初是两三个,后来是七八个,最后十几个人把许天围在了中间。
七嘴八舌地倒苦水。
一个年轻的搬运工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片已经泛黄的淤青。
“我拒绝交钱,当天晚上被两个人堵在巷子里,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搬运工的声音发涩。
“报警了,派出所来了个人,做了个笔录,说是民间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解决。”
许天看着那片淤青,没有说话。
人群最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挤了进来。
“许书记,你把远洋贸易铲了,我们码头上的人没有不拍手的。”
老渔民的声音沙哑,说道:“可如今这帮人换了张皮又回来了。收管理费的换成了放高利贷的,打人的还是那老几样。”
他咽了口唾沫。
“老百姓心里头不踏实啊,怕你们一走,这帮人还会回来。”
周围十几个人齐刷刷望着许天。
眼睛里有期待,更有不敢全信的忐忑。
许天慢慢站起身,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他没有拍胸脯,没有说漂亮话。
“你们的情况,我记下了。”
就这一句。
……
回到桑塔纳里,许天拉上车门,沉默了几秒。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码头派出所所长的号码。
“喂?哪位?”
“我是许天。”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声音紧绷起来。
“许、许书记!”
许天没有寒暄,直接问。
“第一个问题,你们辖区内涉及郭文栋相关人员的报警记录,总共有多少起?”
所长沉默了两秒。
“这个……我回去查一下才能……”
“十一起。”许天替他说了数字,“我已经查过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第二个问题,十一起报警,为什么全部按民间借贷纠纷做调解处理,无一立案?”
所长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个……以前所里有些历史遗留下来的处理惯例……情况比较复杂……”
“第三个问题。”许天的语气没有拔高半分,继续说道,“你们派出所对辖区治安形势,做过主动排查吗?”
没有人回答。
许天等了三秒。
“我让市纪委的同志去你们所里了解一下情况。”
许天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把近一年所有涉及远洋贸易相关人员的出警记录和调解笔录提前整理好,放在桌上,等我的人来收。”
“明、明白!”
挂掉电话,车内安静了下来。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许天一眼。
许天闭着眼,靠在后座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
下午三点,指挥部办公室。
方得志抱着一摞从码头派出所取回的档案走了进来。出警记录、调解笔录、处理回执,按时间顺序排列。
许天一份份地翻。
翻到第十一份,他把所有的笔录重新码好,抽出处理栏那一页,十一份并排摊在桌面上。
方得志站在旁边,也看到了。
十一起报警,处理民警栏里署的名字,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
处理结果也一模一样:“当事双方自行和解,不予立案。”
方得志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个民警我侧面打听过了,叫丁欣荣,在码头派出所干了八年。”
他停了一拍。
“和远洋贸易原安保部负责人魏东是同村老乡,两家在乡下还住隔壁。”
方得志咬了咬牙,忍不住继续说道:“许书记,这种基层的软保护最恶心。我刚翻看卷宗的时候,顺手调了其中几起报警的详细时间线,郭文栋的人在鱼市里打人、砸摊子,群众报警后,出警到场的时间平均在四十分钟以上。等丁欣荣晃晃悠悠过去的时候,打人者早就散干净了。”
许天目光落在笔录上,没插话,听着他往下说。
“等到了现场,丁欣荣的手法也出奇的一致。”方得志冷笑着比划了一下,“他先是把受害人叫到一边,不问伤情,不问损失,直接算账。说什么真要立案抓人,也就是拘留个三五天,等人家放出来还得天天找你麻烦,你这鱼摊还要不要摆了?还威胁打架斗殴要是定性为互殴,你也得跟着进去蹲几天。老百姓本就害怕黑恶势力报复,被穿警服的这么一吓唬,大半都只能咽下这口气,在笔录上签个自行和解。”
许天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还不算完。”方得志拍了拍那摞卷宗,“和解协议一签,郭文栋那边就有了案例。下次再去收保护费、去暴力催收,哪怕再有人报警,丁欣荣就拿着这些之前的和解协议说事,统统定性为历史经济纠纷,连警都可以推脱不出。一个底层的普通民警,手里只有这么一点点执法权,硬生生被他玩成了远洋残余势力的免死金牌!”
许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丁欣荣”那个名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鱼吃海鲜,小虾米刮底泥。陈立伟、蒯文虹那样的高官,是用红头文件和规划图纸搞几千万的利益输送;而像丁欣荣这样的基层内鬼,就是在用这种看似合法、实则和稀泥的手段,一点点把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给生吞活剥了。”
方得志点点头,急切地问:“许书记,要不要带人去码头派出所把丁欣荣提过来?这小子只是个小角色,扛不住纪委审的,一施压保准全吐出来。”
许天把出警记录合上,说道:“不急,先把丁欣荣近三年的人事档案和银行流水调出来。”
方得志点头,转身离开。
许天拿起座机,接通了省城。
“宿书记,两件事。”
“第一,侯官码头地区远洋贸易残余势力仍在活动,以高利贷和暴力催收为手段,继续盘剥码头商贩和渔民。基层派出所存在选择性不立案的问题,初步判断有保护伞苗头。这一块我在本地处理。”
宿国强“嗯”了一声。
“第二,陈立伟提出的条件只跟中纪委的人谈第三路资金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宿国强的声音沉下来。
“基层的事你在当地能处理,放手去做。”
他停了一拍。
“陈立伟的事……这已经不是省里能独立吃下来的东西了。中纪委那边我在联系,很快就能下来人,你先稳住他,别让他反悔。”
“明白。”
电话挂断。
……
深夜十一点,指挥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许天独自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孙国良的调查报告。
建材中转站、出纳钱星汉、郭文栋、九万三千六百块。
远洋贸易已经被端了几个月了,陈超在里面,魏东在里面,刘浩广在里面,陈立伟还躺在医院,蒯文虹也进去了。
资产全面冻结,公司被查封,安保部被打散。
但一个最底层的出纳,却能在大厦将倾的前三天,找到一个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账户,分三次把现金提空,然后辞职走人,消失在一家五金店里。
这不是一个月薪不到两千的出纳该有的嗅觉。
有人提前通知了他??
这个人,知道远洋贸易要出事,知道资产会被冻结,知道哪些账户会被冻结,哪些不会。
那是谁?
许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上,自言自语了一句。
“鱼塘抽干了,泥底下的东西还没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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