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他做到了

里间的门虚掩着。

陆晴推开门，侧身让程瑶进去。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户半掩着，只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榻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程瑶走近几步，看清了他的脸。

清菩。

他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皮肤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半阖着，嘴唇干裂，呼吸又轻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但就在程瑶走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多少神采了，浑浊的，黯淡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但在看见程瑶的那一瞬间，那烛火忽然亮了一下。

他猛地想坐起来。

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是微微抬起了一点头，又重重跌回枕头上。

他的手颤抖着，从被子里挣出来，想要抬起来，却只能无力地动了动手指。

程瑶快步上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握住那只手。

“清菩，好久不见。”

清菩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但握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虚弱的声音：“小姐……”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

程瑶点点头：“是我。”

清菩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程瑶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

旁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陆晴站在床尾，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

在她身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三十多岁，相貌敦厚，眼眶红红的；女人和清菩有几分相像，泪流满面，正扶着陆晴的胳膊。

那是清菩的女儿和女婿。

程瑶看了他们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对夫妇连忙躬身行礼，不敢出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清菩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秦潇和季统走了进来。

秦潇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床上的清菩身上。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大步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清菩——”

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刚喊出口就察觉不对，连忙收声，声音戛然而止，硬生生咽回去一半，听起来有些滑稽。

但没有人笑。

清菩的眼睛动了动，转向秦潇的方向。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

“公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您也来了……”

秦潇在床边站定，看着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清菩后来相处的时间，比程瑶还长。

刚登基那两年，溇兆国库不说空虚，但也是不充盈的，清菩掌管着溇兆的所有楼外楼，竭尽全力帮他度过难处。

后来楼外楼越做越大，遍布溇兆与飖澹，最后他成了两国首富。

但他从来没有变过，还是那个认真记笔记的少年，还是那个见到小姐公子就恭恭敬敬的下属，还是那个把楼外楼当成自己家的清菩。

四十年了。

秦潇看着他从一个少年变成一个老人，看着他的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再变成全白，看着他的脊背从挺直慢慢变得佝偻，看着他的眼睛从明亮变得浑浊。

他本该可以活得更久，但一生都在操劳，落下了不少病根。

现在，他躺在这里，瘦成了一把骨头，气若游丝。

秦潇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清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做到了。”

清菩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问。

“你成了首富。”秦潇说，“溇兆和飖澹，谁不知道你清菩打理的楼外楼？比两国的国库还有钱。”

清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是啊。”程瑶在旁边接话，“我和潇哥在广陵学院喝茶的时候，还经常听人说呢。说百里醉缺钱了就找你借，说渊儿派人来取经，说你是两国最大的财主。”

清菩的眼睛弯了弯，虚弱地笑了一声。

“没有……公子和小姐的栽培......”他一字一顿，说得艰难，“也没有……如今的清菩……”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又继续说：“清菩……这辈子……值了……”

秦潇和程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酸涩。

“值什么值，”秦潇嘴硬道，“你不是说要干到八十岁吗？这才多大，就想撂挑子？”

清菩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程瑶，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轻轻说了两个字：

“好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好啊……”

他又说了一遍，嘴角带着笑意，眼睛看着程瑶的方向，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然后，他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握着程瑶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晴的哭声爆发出来。

她扑到床边，握住清菩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老爷......”

清菩的女儿也哭出声来，被丈夫紧紧抱在怀里。

那个敦厚的男人红着眼眶，轻轻拍着妻子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瑶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床上那张安详的脸。

清菩的嘴角还带着笑。

那是满足的笑，释然的笑，像是做完了一生的功课，终于可以休息了。

程瑶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秦潇站在她旁边，也是沉默着。

季统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很久，陆晴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转向程瑶。

“小姐……”她的声音沙哑，眼眶红肿，但神情已经稳住了，“能随我来一下吗？”

程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晴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程瑶跟在她身后，走出里间，穿过走廊，来到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个书架，陈设简单朴素。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的毛笔还挂着墨迹——那是清菩最后用过的笔。

陆晴走到书架前，在最上层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木匣子。

那木匣子不大，巴掌见方，做工精致，上面刻着楼外楼的标志。

陆晴捧着匣子，转过身来，双手递给程瑶。

“小姐……打开看看。”

程瑶接过匣子，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本册子。

册子很厚，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一尘不染，能看出被人精心保存了很多年。

程瑶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她熟悉的字迹——清菩的字迹。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的是：

“小姐语录·卷一

记录人：清菩

记录时间：开摆元年正月”

她继续往下翻。

“小姐说：躺平不是不干活，是干完活之后有资格不干活。”

“小姐说：当皇帝就是高级牛马。”

“小姐说：阿统比我靠谱多了。”

“小姐说：炸鸡配可乐，快乐似神仙。”

“小姐说：潇哥你闭嘴。”

……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她翻到后面，开始出现秦潇的语录。

“公子说：开摆不是不干活，是干完活之后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公子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公子说：统哥跟我们站在一起，就像我儿子一样。”

“公子说：阿烟是最好的。”

……